“怕什么?”
“明天。进证据室偷东西。如果被发现,你可能会被关进阿兹卡班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是也在冒险。你进地窖,压了他两年,三十七块疤,少活了两年。你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德拉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德拉科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,碰到了哈利的手。手指在哈利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的手指滑进了哈利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十指相握。哈利的手指收紧了,扣回去。两个人的手在月光里握在一起,银白色的光落在他们的手背上,把那些旧伤和新痂照得格外清晰。哈利的手上有墨水印——今天在禁书区翻书的时候蹭上去的。德拉科的手上有灰——今天在翻倒巷的时候沾上的。两只手都不干净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那些墨水印和灰尘就不重要了。
“走吧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
“回哪?”
“你想回哪?”
“马尔福庄园。”
“那回马尔福庄园。”
两个人转身离开窗户,走下楼梯,穿过门厅,走出城堡大门。月光洒在石板路上,路面被照成灰白色,像一条发光的绸带。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铁门口,德拉科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铁门在身后关上了。两个人沿着路走回庄园,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。
纳西莎站在门口。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裙,头发散着,披在肩膀上。手里没有端茶,没有拿魔杖。她站在门廊的灯光里,看着两个人从月光里走回来,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眼睛里那点不肯灭的光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,让出了门口。两个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她伸手碰了一下德拉科的手臂。很轻,轻到几乎没碰到,只是指尖擦过毛衣的袖子。然后她的手就收回去了。德拉科没有看她,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。慢了半步,又恢复了。
他们上了楼梯,走进卧室。门关上了。卧室里的壁炉燃着火,橘红色的光在墙上跳动。床铺好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。枕套是新换的,白色的,熨得很平整,边角没有一丝褶皱。德拉科走到床边,脱了鞋,坐在床沿上。他没有躺下去,只是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壁炉里的火。火在烧,木柴噼啪响,火星溅到炉灰里,亮了一下,灭了。
哈利脱了鞋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手放在德拉科的膝盖上,掌心里是裤子布料的触感,还有膝盖骨的温度——温的,正常的。德拉科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哈利,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。
“你今天很累了。”哈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也没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必须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躺下。”
德拉科没有动。他看着哈利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紧张,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平静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像羽毛一样的东西。是请求,但请求什么,他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哈利站起来,走到床的另一边,上了床,躺在右边。被子掀开一角,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德拉科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脱了毛衣,脱了裤子,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裤,上了床。他在左边躺下来,头靠在枕头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被子盖到胸口,壁炉的火光照在天花板上,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哈利侧过身,面朝德拉科。德拉科没有动,还看着天花板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转过身来。”
德拉科的头转了一下,面朝哈利。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,中间的距离还是一臂。壁炉的光落在德拉科的脸上,把他的半边脸照亮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,一只亮一只暗。
“过来。”哈利说。
德拉科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过来。”哈利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德拉科往前挪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。他的脸离哈利更近了,近到能看清哈利额头上的伤疤——银白色的,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,只是一道浅浅的纹路。
“再过来。”
德拉科又往前挪了一点。半臂变成了五指的距离。他的呼吸打在哈利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番茄汤和南瓜汁的味道——那是晚餐的味道,是活着的味道。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,落在他的颧骨上,像两排小刷子。
哈利伸出手,手指碰到德拉科的脸颊。掌心贴在德拉科的颧骨上,拇指在他的颧骨下方轻轻划过。那道细小的旧疤还在,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,像一道被熨平的褶皱。德拉科的眼睛闭上了,睫毛垂下来,在下眼睑上投下扇形的影子。他没有说话,但整个人放松了——从肩膀开始,一直蔓延到手臂、胸口、腰、腿。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,从边缘开始变软,变暖,变成水。
哈利把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后颈。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指尖碰到发根处的皮肤——温的,软的,头发在指缝间流动,像水草。他轻轻拉了一下,把德拉科的头拉过来,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德拉科没有抗拒。他把脸埋在哈利的肩窝里,鼻尖抵着哈利的锁骨。他的呼吸打在哈利的皮肤上,温热的,一下一下,很稳。他的身体贴着哈利,从胸口到腰到腿,没有缝隙。
哈利的手还插在德拉科的头发里,手指慢慢动着,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。德拉科的金发在壁炉的光里是蜜色的,软软地垂在额前。哈利的指腹在他的头皮上轻轻画着圈,动作很慢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。
“你今天在图书馆找到了什么?”德拉科的声音闷在哈利的肩窝里,听起来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没什么有用的。都说碎片剥离需要三个条件。强大的魔力源,精密的切割咒,和宿主本人的意志。”
“你有两个。魔力和意志。”
“切割咒呢?”
“我来切。”德拉科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很坚定,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一晚上够学一个咒语。”
“你今晚不睡了?”
“睡。睡之前学。”
哈利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天花板,壁炉的光在天花板上跳动,橘红色的,像有人在上面跳舞。他的手从德拉科的头发里抽出来,放在他的后背上,掌心贴着他的脊椎,能感觉到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呼吸之间微微起伏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哈利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对自己太狠了。”
“不狠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活到了。以后不用狠了。”
德拉科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往哈利的肩窝里又埋了埋,鼻尖蹭着哈利的锁骨,像一只找窝的动物在确认气味。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,绕到哈利的腰后,手掌贴在哈利的腰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以前睡觉都背对着我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为什么转过来?”
哈利把下巴搁在德拉科的头顶上,鼻尖抵着他的发顶。德拉科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——薄荷味的,凉丝丝的。
“因为我看了你父亲的日记。”
“看完就转过来?”
“看完之后知道了一些事情。知道了你六年级的时候在天文塔想了一整夜。知道了你大战之后第三天就开始压地窖里的东西。知道了你在梦话说对不起。知道了你在我背后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。知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德拉科的手指在哈利的腰侧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以前不转过来,是怕什么?”他问。
“怕自己心软。”
“心软怎么了?”
“心软了就走不掉了。”
德拉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壁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半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德拉科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橘色的,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。他看着哈利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
“不怕了。因为不想走。”
德拉科的眼皮垂了一下。他重新把脸埋进哈利的肩窝里,手臂收紧了,把哈利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。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,从胸口到小腹到大腿,没有缝隙。被子在他们身上堆着,壁炉的火在烧,木柴噼啪响,火星溅到炉灰里,亮了一下,灭了。
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这样的?”德拉科的声音闷在哈利的肩窝里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