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利把那枚银币攥在手心里,从铁门往回走。德拉科走在他右边,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穿过草坪,朝城堡的方向走。太阳在他们身后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,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德拉科没说话,哈利也没说话。风从湖面上来,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,吹得德拉科的头发往后跑,露出整张脸。他眯着眼,灰色的眼睛在夕阳里颜色很深。
走了大概一半的路,哈利突然停下来。
德拉科走了两步,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,转过身,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哈利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饿不饿?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饿不饿。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了什么?纳西莎的早饭你吃了吗?没有。你在伦敦待了一天,吃了吗?肯定没有。你中午吃了什么?”
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你什么都没吃。”哈利替他回答了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,就是饿得不想吃了。”哈利转过身,朝城堡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德拉科。“走。去厨房。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会做饭。”
德拉科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一秒,跟了上去。两个人走进城堡,穿过门厅,走下通往地窖的楼梯——不是马尔福庄园那种阴冷的地窖,是霍格沃茨厨房所在的那条走廊。走廊里暖和多了,石壁上挂着油画,画里的人在看他们。哈利在一幅画着水果的油画前停下来,伸手挠了一下画里的梨。梨扭动了一下,变成了一个绿色的门把手。他拉开门,走进去。
厨房很大,天花板很高,四壁是石头,中间摆着长长的木桌。家养小精灵们正在准备晚餐,看到哈利进来,所有的小精灵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。一只穿着干净茶巾的小精灵跑过来,大眼睛里全是泪花。“哈利·波特先生!您来了!您好久没来了!您要吃什么?什么都可以!什么都能做!”
哈利转头看着德拉科。德拉科站在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小精灵们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在动——在一只正在切面包的小精灵身上停了一下,在一只正在搅拌汤锅的小精灵身上停了一下,在一只正在叠餐巾的小精灵身上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神不是好奇,是别的什么。一种很轻的、像是回忆的东西,在他的灰色眼睛里浮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哈利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。”
“那就跟你一样。”
哈利对那只小精灵说:“两碗番茄汤,两份烤面包,一份奶酪拼盘,两杯南瓜汁。”
小精灵拼命点头,转身跑向厨房深处。不到五分钟,食物就端上来了。热气腾腾的番茄汤,红亮的汤面上飘着绿色的罗勒叶;烤面包切成了三角形,边缘焦黄,散发着黄油和麦香;奶酪拼盘上有三种奶酪,白的、黄的、带蓝纹的;两杯南瓜汁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德拉科坐在木桌边,看着面前的食物,没有动。
“吃。”哈利说。
德拉科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,送到嘴里。咽了。又舀了一口。他吃得很慢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但他的手不抖了——从早上在魔法部那些人面前抖过之后,他的手一直没完全稳住,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晃一下。但现在不抖了。也许是番茄汤太烫了,他的注意力都在控制舌头上,顾不上手了。
哈利吃了几口,停下来看着他。德拉科吃汤的时候眉心是皱着的,不是难受,是那种“太烫了但我不想吹”的表情。他咬面包的时候是侧着头的,怕面包屑掉在衣服上。他喝南瓜汁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杯子里的颜色,确认是南瓜汁才喝——这个人从小只喝特定颜色的液体,金色的、透明的、或者白色的,红色的不喝,绿色的不喝,紫色的更不喝。
“你在看我吃饭。”德拉科没有抬头,但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吃饭很好看。”
德拉科的勺子停了两秒,然后继续舀汤。但他的耳尖开始泛红。从耳垂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蔓延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。厨房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层红晕照得很明显。他没有解释,没有说“那是暖气”,没有说“那是厨房太热”。他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喝汤,耳朵红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哈利看着他红透的耳尖,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不是心疼,是那种看着一个人明明可以推开但选择留下来、明明可以闭嘴但选择说出来、明明可以假装不在乎但耳朵替他承认了——在那一刻,他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握了一下。不疼,但很满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伦敦找了什么?”
德拉科把勺子放在碗边,靠在椅背上。“魔杖匠人。翻倒巷那家,叫‘奥利凡德分号’——不是奥利凡德家族开的,是他以前的学徒。他专门做容器类魔法物品。我去问他有没有能封印残魂的容器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有。但他不敢卖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东西是违禁品。战后魔法部把所有能封印灵魂的容器都列入了违禁品清单,只有魔法部特许的机构才能持有。私人持有,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监禁。”
哈利的叉子停了一下。“所以你不能买。”
“不能买。但我可以借。”
“借?”
“那个老匠人说,他的藏品里有一只银制的封印盒,是十五世纪做的,专门用来封印分裂的灵魂碎片。大小刚好能装下伏地魔的残魂。但那个盒子被魔法部没收了,锁在魔法部的证据室里。证据室在魔法部地下八层,三重防盗咒,只有魔法部高级官员才能进入。”
“你怎么进去?”
德拉科拿起南瓜汁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“我进不去。但你可以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魔法部的座上宾。他们每年请你去做讲座,给你发勋章,把你的名字刻在荣誉墙上。你要进证据室,没有人会拦你。”
哈利看着他。“你让我去偷?”
“不是偷。是借。用完还回去。”
“魔法部不知道我们用完会不会还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告诉他们。”
哈利靠在椅背上,看着德拉科。德拉科的表情很认真,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。他拿起最后一块烤面包,蘸了一下碗里剩下的番茄汤,塞进嘴里,嚼了。咽了。
“好。”哈利说,“我明天去魔法部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你是马尔福家族的家主,你的家族和魔法部的关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德拉科拿起杯子,把最后一口南瓜汁喝完了。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饱了?”哈利问。
“饱了。”
“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厨房,穿过走廊,走上楼梯。城堡里很安静,学生们都在餐厅吃晚饭,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壁灯在墙上烧着,橘黄色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温暖的影子。他们经过一幅幅油画,画里的人有的在看他们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下棋。经过一幅画着骑士的油画时,那个骑士突然喊了一声:“马尔福!你父亲欠我三个金加隆!”德拉科没有停步,甚至没有转头。
“你父亲欠骑士三个金加隆?”哈利问。
“我父亲欠所有人钱。他最擅长的事不是黑魔法,是借钱不还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借钱。我只花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有多少?”
德拉科沉默了一下。“现在不多了。长老会断了我的经济来源之后,我只剩下母亲嫁妆里的一部分。够花一阵子。花完了再说。”
哈利没有接话。他走在德拉科旁边,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。两个人上了楼梯,经过三楼的走廊,经过四楼的走廊。走到五楼的时候,德拉科突然停下来,站在一扇窗户前。窗户很大,窗台很宽,月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窗台照成银白色。他走到窗户边,靠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。
哈利跟过去,靠在他旁边。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,挂在天上,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。月光洒在城堡下面的草坪上,洒在湖面上,洒在禁林的树顶上。远处,马尔福庄园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,很淡,像天边的晚霞,但现在是晚上,不是晚霞。那是地窖里渗出来的黑魔法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道慢慢裂开的伤口。
“它在渗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必须动手。”
“明天。魔法部,证据室,封印盒。然后地窖。”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哈利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成冷白色,灰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几乎变成了银色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细线。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