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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章:招纳

秦纪元

招贤馆的考核持续了整整七天。

第一天考的是书算。三百多人坐在招贤馆的大厅里,每人面前摆着一份考卷——不是纸,是竹简,上面写着二十道算题和十道默写题。算题有加减乘除,有田亩计算,有赋税分摊,都是做官必须会的东西。默写题是从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春秋》里摘出来的句子,让考生补全上下文。嬴政站在大厅后面,看着那些人埋头答题,有的写得飞快,有的咬着笔杆发呆,还有的左顾右盼想偷看别人的。他让陈忠站在门口,抓到偷看的直接赶出去,不留情面。

赵高答得最快。不到半个时辰就交了卷,字迹工整,算题全对,默写一字不差。嬴政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遍,心里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个人确实聪明。蒙恬答得也不慢,但算题错了两道,默写错了一处。他不是读书的料,嬴政知道,他的本事在战场上。

王离没有参加第一天的考核。他不认字,不会算,考了也是白考。嬴政单独给他安排了一场考核——去城外找一块最差的地,种一季庄稼,秋天看收成。王离二话不说,扛着锄头就去了。

第二天到第六天考的是实务。通过第一天考核的一百八十多人被分成若干组,每组发一份案例,让他们在一天内写出处理方案。案例都是嬴政和田衍一起编的,有关于水患治理的,有关于边患防御的,有关于赋税征收的,还有关于民间纠纷的。这些案例没有标准答案,嬴政要看的不是他们写了什么,而是他们怎么想的。

赵高的方案写得最好。他写的每一个方案都条理清晰,论据充分,结论明确,而且总能在最后加上一句“臣以为,此事当如何如何”,像是在给嬴政写奏章。嬴政看完他的方案,心里又赞又叹——赞的是他的才能,叹的是他的心机。这个人太会讨好了,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“大王你看,我多为你着想”。这种讨好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在邯郸的时候,赵高就学会了这套——在强者面前低头,在弱者面前抬头。这是生存的本能,但也是危险的征兆。

蒙恬的方案写得很差。他不会写文章,字也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的方案里有一句话让嬴政记住了——“给我一千兵,我能守住函谷关。”嬴政把这句话看了三遍,然后笑了。这不是一个文官该说的话,但这是一个将领该有的底气。

第七天,嬴政亲自面试。通过前六天考核的八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地走进偏殿,坐在嬴政对面,回答他的问题。嬴政的问题五花八门——问蒙恬的是“给你一万兵,你怎么打魏国”;问赵高的是“如果你发现你的上司贪赃枉法,你怎么办”;问一个叫尉缭的魏国人是“你觉得秦国最大的敌人是谁”;问一个叫韩非的韩国公子是“你的国家快亡了,你来秦国做什么”。

尉缭的回答让嬴政印象深刻。他说:“秦国最大的敌人不是六国,是秦国自己。六国再强,也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。但秦国如果内部乱了,再强的刀也砍不了人。”

嬴政看着尉缭,这个四十多岁的魏国人瘦得像一根竹竿,脸上没有几两肉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嬴政从田衍那里听说过尉缭的名字——在我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,尉缭是秦国最重要的军事理论家,写了一本《尉缭子》,被后世奉为兵书经典。

“你愿意留在秦国吗?”嬴政问。

尉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臣愿意。但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臣不跪。臣这辈子只跪天地君亲师,不跪任何人。大王如果觉得臣无礼,臣可以走。”

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蔡泽皱了皱眉,李斯低下了头,蒙骜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但嬴政笑了。

“寡人准了。你不跪,站着说话。寡人坐着听。”

尉缭看着嬴政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游历列国二十年,见过无数的君主,每一个都要求他跪拜。只有嬴政说“不跪也行”。不是因为嬴政大度,而是因为嬴政知道——一个人的膝盖不值钱,值钱的是他的脑子。

韩非的回答让嬴政有些失望。这个韩国公子是荀子的学生,和李斯是同门师兄弟,学问比李斯还大。但他说话结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而且他的方案里写满了“存韩”两个字——他要嬴政保证不灭韩国,才肯为秦国效力。

嬴政看着韩非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人有学问,有大才,但他的心不在秦国,在韩国。一个心在别国的人,不能用。

“你回韩国吧。”嬴政说,“寡人不勉强你。”

韩非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李斯看着师兄的背影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面试结束后,嬴政把蔡泽、李斯、蒙骜、王龁四个人叫到一起,商量录取名单。

“八十七个人,留多少?”蔡泽问。

“留一半。”嬴政说,“四十三个人。剩下的给他们一些盘缠,让他们回去。不是他们不行,是不适合秦国。”

李斯把名单递过来。嬴政接过去,一个一个地看,用朱笔在名字后面打勾或打叉。赵高,勾。蒙恬,勾。尉缭,勾。韩非,叉。勾到第四十三个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着最后一个人的名字。

“王离。”

“大王,这个人不认字,不会算,没读过书。”李斯说,“臣觉得他不适合做官。”

嬴政放下朱笔,看着李斯。“你种过地吗?”

李斯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寡人也没有。但秦国有几百万人种地。他们的想法,寡人不懂。王离懂。他是种地的人,他知道种地的人在想什么。寡人需要的不是只会写文章的官,是需要能干活的人。王离能干活。”

李斯不再说话。蔡泽点了点头。蒙骜看着嬴政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——那是他表达赞赏的方式。

四十三个人,四十三颗种子。嬴政要把他们撒到秦国的每一个角落,让他们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有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,有些会长成路边的小草,有些会被风雨摧折。但只要有一颗长成了,秦国的未来就多一分希望。

名单定下来之后,嬴政一个人坐在偏殿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空像一盏灯。他想起邯郸,想起吕不韦,想起那个疯老头,想起骨片上的符号。他走到今天,用了十四年。从邯郸的质子府到咸阳的王宫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,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国家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路,还在前面。

田衍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骨片。

“数字又变了。”田衍说,“六十九。”

嬴政接过骨片,摸了摸上面的刻痕。骨片热得烫手,像是在发高烧。

“加了两年?”

“对。”田衍说,“因为你留下的那四十三个人。他们的命被你改变了,你的命就被他们的命撑起来了。这就是改命的真谛——不是杀人,是救人。不是夺命,是续命。”

嬴政把骨片贴在胸口,感受着它的温度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——六十九岁,还有五十五年。五十五年,够他做很多事了。够他统一六国,够他推行新政,够他建立一个万世不倒的基业。但如果不够呢?如果五十五年不够呢?

他睁开眼,看着田衍。“骨片能算出来的最大值是多少?”

田衍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政心跳加速的话。

“一百二十。骨片的算法是基于人的生理极限算的。人能活的最长岁数,是一百二十岁。超过了这个数,骨片就算不出来了。”

一百二十岁。嬴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十四岁继位,一百二十岁死,他在位一百零六年。一百零六年,够他做三辈子的事了。

“寡人要活到一百二十岁。”嬴政说。

田衍看着他,没有说“不可能”,也没有说“你疯了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。

“那就多帮人。帮的人越多,你活得越久。帮了一百万人,你能活到一百二十岁。帮了一千万人,你能活到一百二十岁。帮了天下所有人,你也能活到一百二十岁。因为骨片算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帮过的人的命。他们的命加在一起,就是你的命。”

嬴政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咸阳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,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。有些人快乐,有些人痛苦,有些人吃饱了饭,有些人饿着肚子。他要帮的,就是这些人。不是因为他们值得帮,而是因为他需要他们——需要他们的命来续自己的命。

这不是自私,这是一种交易。他帮他们活得好,他们帮他活得长。你好我好,大家都好。这就是天道的法则——不是弱肉强食,而是互利共生。

“田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你是从两百多年后来的。那你知不知道,在你之后,还有没有人会来?”

田衍看着嬴政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担忧。

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如果有人来了,他会来找你。因为你是这条时间线上最重要的人。所有的穿越者,都会以你为中心。”

嬴政把骨片收进怀里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寡人会等他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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