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背着赵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,看见了秦国的旗帜。
那是一面黑色的旗,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“秦”字,插在山脚下的一座哨所顶上。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在向他招手。嬴政站在山脊上,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溅起一小撮尘土。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已经背着赵姬走了整整一夜。
赵姬趴在他背上,昏昏沉沉的,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呻吟。她的脚伤得很重,血已经把嬴政腰间的衣服浸透了,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。但嬴政不敢停下来,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哨所里的秦兵发现了他们。三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跑上来,手里端着长戈,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从山上下来的不速之客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嬴政放下赵姬,扶着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秦兵,用他在邯郸学到的秦国口音说:“我叫嬴政,是秦王的长子。我身后这位是我的母亲赵姬。我们从赵国逃回来,要见秦王。”
三个秦兵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番——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衣衫褴褛,满脸尘土,背上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,怎么看都不像是秦王的儿子。
“你说你是秦王的长子?”老兵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,“秦王的长子应该在咸阳的王宫里,不是在太行山上的野地里。”
嬴政没有生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——那是吕不韦几年前给他的,说是嬴异人当年留在赵国的信物。玉是一块龙纹玉佩,质地上乘,背面刻着一个“政”字。他把玉佩递给老兵,说:“拿去给你们的长官看。他认不认得这东西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老兵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渐渐变了。他不是什么大官,但他见过的好东西不少,这块玉的质地和雕工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他把玉佩还给嬴政,说:“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老兵跑回哨所,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那人身材高大,方脸膛,留着短须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他走到嬴政面前,没有看玉佩,而是先看了看嬴政的脸,又看了看赵姬。
“你长得像秦王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眼睛。”
嬴政不知道这句话是夸他还是损他,但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玉佩递了过去。那人接过玉佩,仔细看了看背面的“政”字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这里的守将司马昌。这块玉佩我见过,当年秦王在赵国的时候,曾用它作为信物和国内的将领联络。”司马昌把玉佩还给嬴政,语气变得恭敬了一些,“公子,请随我来。我派人送你去咸阳。”
嬴政摇了摇头:“我母亲受了伤,需要先处理伤口。你们这里有大夫吗?”
司马昌看了看赵姬脚上的伤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有军医,但手艺糙。将就用吧。”
嬴政背起赵姬,跟着司马昌走进了哨所。哨所不大,只有几间石头房子,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。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,少了一条胳膊,但手脚还算麻利。他给赵姬的脚上了药,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,又给她灌了一碗姜汤。赵姬的脸色好了些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嬴政坐在赵姬床边,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在邯郸的那些年,每次他生病,赵姬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司马昌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嬴政面前。“公子,喝点吧。从山上下来,肯定饿了。”
嬴政没有客气,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。汤是野菜汤,里面漂着几片干肉,味道不怎么样,但热乎乎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,把胃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。
“从这里到咸阳要走多久?”嬴政问。
“骑马两天,走路四五天。”司马昌说,“我派一队骑兵送你们,快的话一天半就能到。”
“不用骑兵。”嬴政说,“派几个人,一辆车就行。我不想大张旗鼓地进咸阳。”
司马昌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从赵国逃回来,好不容易到了秦国,居然不想让人知道?但他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出去安排了。
第二天一早,嬴政和赵姬坐上了一辆牛车,由四个秦兵护送,沿着官道向西驶去。牛车很慢,但很稳,赵姬躺在车上,盖着一条粗布被子,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。嬴政坐在她身边,眼睛望着车窗外面的风景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秦国的土地。
和邯郸所在的华北平原不同,秦国多山,多谷,多河流。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子已经抽穗了,在风中翻着绿色的波浪。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,山丘上种满了桑树和核桃树,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和邯郸城里那种混杂着人畜粪便的臭味完全不同。
嬴政深吸一口气,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。这就是他的国家,他父亲的国度,他祖先用几百年打下来的江山。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天,但他觉得这片土地在欢迎他——不是因为它认识他,而是因为它需要他。
牛车走了两天,第三天傍晚,咸阳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嬴政从远处看见那座城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咸阳比邯郸大得多。城墙高耸入云,用青砖和夯土砌成,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,角楼上插着黑色的旗帜,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城外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,河面上架着三座石桥,桥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城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,正在检查进出城的人流。
嬴政让赶车的士兵在城外停了下来。他从牛车上跳下来,站在路边,看着咸阳城发呆。
“公子,不进去吗?”士兵问。
“进。”嬴政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天快黑了,明天一早再进。今晚在城外找个地方住。”
士兵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他们在城外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。客栈不大,但很干净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姓孟,人很和气。她给赵姬熬了一锅鸡汤,又给嬴政烧了一桶热水让他洗澡。嬴政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洗过澡了,身上的泥垢搓下来能铺满一地的。他泡在热水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明天就要进咸阳了。他要去见那个十四年没见过面的父亲。他要以一个“从赵国逃回来的质子之子”的身份,进入秦国的权力中心。他没有任何根基,没有任何势力,只有一块玉佩、一块骨片、和吕不韦留下的那条若有若无的人脉线。
他该怎么走第一步?
嬴政想了很久,最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——说实话。不是把所有实话都说出来,而是说一部分。说他是秦王的儿子,说他从赵国逃回来,说他希望得到父亲的庇护。剩下的——他的两世记忆、他的野心、他的计划、那块骨片的秘密——全部藏起来,藏得越深越好。
第二天一早,嬴政换上了司马昌送他的新衣服,一身青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革带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。他对着铜镜照了照,发现自己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秦人的样子了——宽肩窄腰,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,不像邯郸那个瘦弱的质子之子,倒像是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秦国少年。
赵姬也收拾好了。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襦裙,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。她虽然吃了不少苦,但底子好,三十出头的年纪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
“娘,你紧张吗?”嬴政问。
赵姬笑了笑,说:“娘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?在邯郸当人质都不怕,还怕回自己家的王宫?”
嬴政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捏。赵姬的手还是凉的,但这次嬴政的手更凉。
牛车缓缓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,进了咸阳城。城里的景象让嬴政吃了一惊——街道比邯郸宽一倍,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作坊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铁的、卖马的,应有尽有。街上的人穿着各色衣服,有穿锦袍的贵族,有穿短褐的平民,有穿甲胄的士兵,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外国商人。空气里充斥着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,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这就是咸阳。大秦的都城,天下的心脏。
嬴政让牛车在离王宫不远的一条街上停下来。他不想直接闯进王宫,那样太冒失了。他需要一个中间人,一个能在秦王面前替他说好话的人。
他想起了吕不韦说过的那个人——那个在咸阳的合伙人。
嬴政拿出吕不韦给他的木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吕”字,背面是那个天心符号。吕不韦说,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在咸阳的合伙人,那个人见到这个符号,就知道是吕不韦的意思。
问题是,嬴政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吕不韦没来得及告诉他。
嬴政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大海边上的孩子——面前是一片浩瀚的未知,而他手里只有一个木牌,一块骨片,和一颗不知道够不够硬的心。
“公子,我们现在去哪?”赶车的士兵问。
嬴政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。然后他睁开眼,说:“去王宫。直接去王宫。”
牛车继续往前走。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,王宫出现在眼前。
秦国的王宫比邯郸的赵王宫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宫墙是用青砖和条石砌成的,高约三丈,墙顶上铺着黑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宫门前站着两排士兵,穿着锃亮的甲胄,手持长戟,腰悬铜剑,一个个站得笔直,像雕塑一样。宫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“大秦王宫”。
嬴政下了牛车,扶着赵姬走下来。他整了整衣服,深吸一口气,朝宫门走去。
“站住!”一个军官模样的士兵拦住了他,“王宫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嬴政掏出那块龙纹玉佩,递了过去。“我是秦王的长子嬴政,从赵国回来,要见父王。”
军官接过玉佩看了看,又看了看嬴政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恭敬。他双手捧着玉佩还给嬴政,躬身行了一礼:“公子稍候,末将这就去通报。”
军官转身跑进了宫门。嬴政站在宫门外等着,手心里全是汗。赵姬站在他身边,脸色平静,但嬴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军官跑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文士。
“公子,这位是王宫的内史,姓李。”军官介绍道。
李内史打量了嬴政一番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“公子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秦王正在上朝,暂时不能见您。请公子先到偏殿休息,等秦王下朝了再安排觐见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。他跟着李内史走进宫门,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到了一座偏殿。偏殿不大,但陈设很讲究,墙上挂着丝帛的画,地上铺着草编的席子,角落里放着一只铜香炉,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公子请在此稍候。”李内史说完就退了出去。
嬴政和赵姬在偏殿里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。没有人来,没有水,没有食物,甚至连一个进来打扫的仆人都没有。
嬴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下马威。秦王不想让他觉得这个“长子”有什么特殊待遇。他要让嬴政知道,在秦国,在王宫里,他什么都不是,他只是一个从赵国跑回来的野种,需要看父亲的脸色才能活下去。
赵姬有些坐不住了,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。嬴政拉住她的手,让她坐下。“娘,别急。会有人来的。”
又等了一个时辰,天快黑的时候,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一群人的。门被推开,李内史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和四个宫女。
“公子,秦王请你去正殿。”李内史说,“请随我来。”
嬴政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,对赵姬说:“娘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赵姬拉住他的手,低声说:“政儿,不管他说什么,你都不要顶嘴。你现在的命在他手里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跟着李内史走出了偏殿。
正殿在王宫的中心,是一座宏伟的建筑,殿基高约一丈,用青石砌成,殿身是木结构的,斗拱飞檐,雕梁画栋。殿前的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,台阶两旁站着两排持戟的卫士,一个个面无表情,像木偶一样。
嬴政走上台阶,走进正殿。殿内灯火通明,几十盏铜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。殿的最深处,在一座高台之上,放着一把黑色的王座。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嬴政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父亲。
嬴异人今年大约三十五六岁,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布满皱纹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王袍,头戴冕旒,冕旒上的玉珠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但他的眼睛从玉珠后面透出来,像两把冰冷的剑,直直地刺向嬴政。
嬴政走到殿中央,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。“儿臣嬴政,拜见父王。”
殿内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。嬴异人没有立刻说话,他坐在王座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嬴政,看了很久,久到嬴政的腰开始发酸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嬴异人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嬴政抬起头,看着嬴异人的眼睛。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,像是两块燧石相击,迸发出看不见的火花。
嬴异人盯着嬴政的脸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政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你不像你母亲。你像我。”
嬴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,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嬴异人从王座上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到嬴政面前。他比嬴政高出半个头,但比嬴政瘦得多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。他围着嬴政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,目光像一把刀,在嬴政身上刮来刮去。
“在赵国这些年,你学了什么?”嬴异人问。
“读书,练剑。”嬴政说。
“读了什么书?”
“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春秋》,诸子百家的也读了一些。”
嬴异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“剑法呢?跟谁学的?”
“一个游侠。”
“杀过人吗?”
嬴政犹豫了一瞬,然后说:“杀过。”
嬴异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杀?”
“他要伤害我母亲。”
嬴异人沉默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王座,坐下,把冕旒上的玉珠拨到一边,露出整张脸。没有了玉珠的遮挡,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憔悴,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,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等了一天吗?”嬴异人问。
“知道。”嬴政说,“父王想看看儿臣有没有耐心。”
嬴异人笑了,笑得很冷。“耐心?不,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发脾气。十四岁的孩子,从赵国逃回来,九死一生,到了王宫却被晾在偏殿一整天,换作别人早就闹起来了。你没有闹。你甚至没有催过。这说明两件事——第一,你很有耐心;第二,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。你什么都不是,你没有资格闹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嬴异人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回来得不是时候。”嬴异人说,“我身体不好,朝中有不少人盯着王位。你弟弟嬴成今年八岁,他的母亲是楚国的公主,背后有楚国撑腰。你什么都没有。你回来,只会让局势更乱。”
嬴政深吸一口气,说:“儿臣不需要什么。儿臣只想留在秦国,为父王分忧。”
“分忧?”嬴异人冷笑一声,“你能分什么忧?你在邯郸长大,对秦国一无所知。你没有任何根基,没有大臣支持,没有军队效忠。你拿什么分忧?”
嬴政抬起头,看着嬴异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儿臣有一条命。如果父王需要,这条命随时可以交给父王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嬴异人看着嬴政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是怀疑,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?嬴政看不出来。
“你先住在王宫里。”嬴异人终于开口了,“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院子,配几个仆从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宫,不许见外人。你母亲赵姬,我会给她一个名分,但她也不能随意走动。你们先在这里住着,等局势稳定了再说。”
嬴政躬身行礼:“谢父王。”
嬴异人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了。嬴政转身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嬴异人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嬴政。”
嬴政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你在邯郸,见过吕不韦?”
嬴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见过。”
“他帮了你?”
“是。”
嬴异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政脊背发凉的话。
“吕不韦已经被赵王杀了。”
嬴政愣住了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——吕不韦死了,吕不韦死了,吕不韦死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。
“半个月前。”嬴异人说,“赵王以通敌叛国之罪将他处死,抄没家产,族中男丁全部斩首,女眷充为官奴。吕不韦在赵国的所有产业都被充公了。”
嬴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了吕不韦在邯郸城里的那个赌坊,想起了他在那个赌坊里说“我要你的信任”,想起了他在井边说“最多五天,五天之内会有人来接你们”。吕不韦没有等到第五天,他在第三天就被抓了,然后被杀了。
一个曾经站在天下最高处的商人,就这样死了。像一条狗一样被拖出去砍了头,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。
嬴政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不确定那是悲伤还是愤怒,或者两者兼有。
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”嬴异人问。
嬴政抬起头,看着嬴异人的眼睛,说:“他是我的老师。”
嬴异人没有追问。他挥了挥手,嬴政转身走出了正殿。
夜色已经降临了。咸阳城的天空上没有星星,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。嬴政站在正殿外的台阶上,看着黑暗的天穹,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骨片。
骨片还是凉的,但在他的掌心里,它似乎在微微发热。
吕不韦死了。那个在邯郸城里第一次握他手的人,那个说“我要你的信任”的人,那个在井边说“最多五天”的人,死了。
嬴政攥紧了骨片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吕不韦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可能改变天下的人。”
嬴政抬起头,看着天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