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十四岁那年春天,赵国乱了。
祸端起于赵王的兄弟——平原君赵胜之死。赵胜死了,他的门客散了,其中一拨投奔了赵王的另一个兄弟,一拨投奔了齐国的孟尝君,还有一拨留在了邯郸城里,成了一群没有主人的野狗。这群人中有游侠、有剑客、有逃犯,他们在邯郸城里横行霸道,和赵王的卫队起了冲突,死了十几个人。赵王大怒,下令搜捕所有外来游侠,一时间邯郸城里鸡飞狗跳。
吕不韦就是在这一天找上门来的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便服,而是换了一身商贾的行头——粗布短褐,草鞋,头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巾,脸上还抹了灰。嬴政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“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。”吕不韦闪进门里,压低声音说。
嬴政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早就把最重要的东西——骨片、几根关键的竹片、一把陈忠送他的短剑——打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包袱,塞在床板底下。赵姬的衣物多些,但她也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提前把值钱的首饰缝进了衣领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嬴政一边把包袱系在腰上,一边问。
“赵王要杀你。”吕不韦说,“不是以前那种‘死了最好’的态度,是真的下了密令。平原君的门客里有人认出你是秦国的质子之子,在赵王面前说你是秦国安插在邯郸的奸细。赵王本来就恨你父亲,听了这话,当场就说要拿你的人头祭太庙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天。今晚城门还开着,我们走西边的侧门,那边守门的是我的人。出城之后往西走,渡漳水,过太行山,入秦境。我已经安排了人在路上接应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里屋。赵姬正在收拾最后几件衣裳,手在发抖,但脸上很平静。她看见嬴政进来,笑了一下,说:“娘准备好了。”
嬴政走过去,帮她把包袱系好,然后握了握她的手。赵姬的手冰凉,嬴政的手却很热。他用力捏了一下,说:“娘,别怕。这一路我来走前面。”
赵姬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摸了摸嬴政的头,说:“政儿长大了。”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陈忠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:“城门提前关了。赵王下令全城戒严,说是要抓刺客。但真正的目标肯定是我们。”
吕不韦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在邯郸经营了十几年,布下了无数眼线,按理说赵王的任何动作他都能提前得到消息。但这次,赵王显然绕过了所有中间人,直接下了命令。这意味着——有人在赵王面前说了什么,让赵王对他起了戒心。
“走不了城门,就走地道。”吕不韦说,“我在城西有一处宅子,下面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城外。那条地道是五年前挖的,除了我和挖地道的工人,没有人知道。工人已经死了。”
嬴政看着吕不韦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。五年前就挖好了逃命的地道,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随时从邯郸消失。一个商人,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国家里,做着随时跑路的准备——这不是商人的思维,这是间谍的思维。
“带路。”嬴政说。
四个人——嬴政、赵姬、吕不韦、陈忠——趁着夜色出了门。街上很安静,平时这个时辰还有不少行人的巷子现在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丁的脚步声。赵王下令戒严,普通百姓不敢出门,这反而给了他们掩护——街上没人,就不容易被发现。
但他们也失去了混在人群中的机会。一旦被巡逻队撞见,四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。
吕不韦走在最前面,他对邯郸城的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,专门挑那些最窄、最黑、最不起眼的小路走。陈忠走在最后面,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,耳朵竖着,听周围任何异常的动静。嬴政和赵姬走在中间,赵姬牵着嬴政的手,嬴政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到了城西的宅子。这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宅,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,院墙上爬满了枯藤,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,看起来像是多年没人住的样子。吕不韦掏出钥匙开了门,四个人闪了进去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。吕不韦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水井旁,蹲下来,在井沿上摸索了一阵。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井沿上的一块石头松动了,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“地道在这口井里。”吕不韦说,“井早就干了,下面有个侧洞,通往城外。我先下,嬴政跟你母亲中间,陈忠断后。”
陈忠摇了摇头:“我先下。探路是我的事。”
吕不韦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辩。陈忠第一个下到井里,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过了一会儿,井底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——安全。吕不韦第二个下去,然后是赵姬。嬴政最后一个,他下去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四年的院子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,在这里杀了第一个人,在这里学会了等待。从明天开始,邯郸城就是他的敌人了。不是他恨邯郸,是邯郸恨他。但他不在乎。他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这里。
嬴政翻身下井,脚踩在井壁的凹槽上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井很深,大约有三四丈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到了井底,陈忠已经点燃了一个火折子,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侧向的洞口——不宽,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
地道很长。嬴政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。地道弯弯曲曲,有些地方低矮得只能爬过去,有些地方又突然变得宽阔,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头顶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,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。
赵姬走在嬴政前面,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脚步也越来越慢。嬴政伸手扶住她的腰,低声说:“快了,娘,快了。”
终于,陈忠停下了脚步。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堵土墙。“到了,”他说,“这堵墙外面就是城外的一片树林。墙不厚,推开就行。”
陈忠把火折子递给嬴政,转身用肩膀顶住土墙,用力一推。墙上的土簌簌地落下来,裂缝越来越大,最后“轰”的一声,整堵墙向外倒了下去。新鲜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嬴政爬出地道,站起来,看见了满天的星星。
他们出来了。
吕不韦选的出口在一片密林深处,周围全是高大的榆树和槐树,遮天蔽日,月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能听见漳水流动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在给他们指路。
“往西走,渡过漳水,进了太行山就安全了。”吕不韦说,“我在山里有几处落脚点,有粮食有马匹。到了那里,我们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四个人在夜色中向西疾行。没有了城墙的束缚,嬴政觉得浑身都轻快了起来。他在邯郸城里住了十四年,从来没有觉得那座城是牢笼,但此刻他知道了——那座城一直在压着他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现在他终于出来了。
漳水不算宽,但水流很急。四月初的河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,嬴政一下水就觉得脚底板被冰得生疼。赵姬不会游泳,陈忠背着她过河,水没到他的胸口。吕不韦的水性不错,自己游了过去。嬴政跟在最后面,一只手举着包袱,一只手划水。
过了漳水,他们进了太行山的余脉。山不高,但很陡,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。路越来越难走,赵姬的鞋底磨破了,脚上全是血泡,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。嬴政看着母亲的样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在心里默默发誓:等到了秦国,等他有了权力,他再也不会让母亲走一步这样的路。
走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吕不韦在山中的第一处落脚点——一座藏在山谷里的小院。院子里有三间石屋,一间住人,一间囤粮,一间养牲口。院门口拴着两匹马,马槽里还有干草。
“这是我五年前置下的产业。”吕不韦说,“守院子的是一对老夫妻,我的人。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只当我是个做生意的商人。你们在这里住几天,我安排人送你们入秦。”
嬴政推开石屋的门,里面简陋但干净,土炕上铺着干草,草上盖着一张羊皮。赵姬一进屋就瘫坐在炕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嬴政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赵姬,一半自己吃了。饼硬得像石头,嚼得牙床发酸,但他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。
吕不韦没有留下来。他给嬴政交代了几句,就带着陈忠连夜返回了邯郸。他不能失踪太久,赵王已经在怀疑他了,如果他突然消失,反而会暴露嬴政已经逃跑的事实。他必须在邯郸城里继续演戏,给嬴政争取时间。
“最多五天,”吕不韦走之前说,“五天之内会有人来接你们。那人会带着吕氏商号的令牌,你见到令牌就跟她走。如果五天之后没有人来——你就自己想办法入秦。往西走,翻过这座山,有一条官道直通函谷关。到了函谷关,你就安全了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。吕不韦看了他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第一天,没有人来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人来。
嬴政没有慌。他每天清晨起来练剑,白天在院子周围转悠,熟悉地形,晚上在炕上盘腿坐着,借着油灯的光研究那块骨片。他把骨片上的每一个符号都画在木板上,反反复复地看,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。方士说这些符号是用来“算”的,但怎么算?用什么规则算?他一无所知。
第三天夜里,嬴政正在睡觉,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。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是人的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。
嬴政一骨碌爬起来,右手抓起枕边的短剑,左手推醒赵姬。“娘,有人来了,你躲在炕后面,不要出声。”
赵姬脸色煞白,但还是点了点头,缩到了炕和墙之间的夹缝里。
嬴政贴着墙壁走到窗边,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跑进院子。那人穿着黑衣,身上似乎受了伤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。到了院门口,那人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挣扎着爬起来,用力拍门。
“嬴政——嬴政开门——是我——”
嬴政听出了那个声音。是陈忠。
他拉开门闩,陈忠一头栽了进来。嬴政借着月光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陈忠的左臂上插着一支箭,箭头穿透了皮肉,从另一侧露出来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他的脸上也有伤,一道刀痕从左眉划到右颧骨,皮肉翻开着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
“出事了。”陈忠喘着粗气,“吕不韦被赵王抓了。”
嬴政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被抓的?”
“有人告密。赵王查到了吕不韦和你父亲的关系,知道是他帮你逃跑的。三天前,赵王派人抄了吕不韦在邯郸的宅子,搜出了他和秦国往来的书信。吕不韦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抓了,关在赵王的府邸里,听说正在受审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不是被抓的。吕不韦被抓之前让我来找你,告诉你快跑。我出城的时候被巡逻队发现了,追了我三十里,射了我一箭,但被我甩掉了。”
陈忠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递给嬴政。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吕”字,背面是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有一个“十”字。
天心的符号。
“这是吕不韦让我交给你的。”陈忠说,“他说,如果他出事了,你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在咸阳的合伙人。那个人会帮你入秦。令牌上的符号是你那块骨片上的,那个人见到这个符号,就知道是吕不韦的意思。”
嬴政攥着木牌,指节发白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吕不韦被抓,赵国很快就会知道他已经逃出了邯郸,接下来赵王一定会派人搜山。他们在这座院子里待不下去了,必须马上走。
“你能走吗?”嬴政问陈忠。
陈忠咬着牙,把左臂上的箭一把拔了出来。箭头上带下一块肉,血流如注,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他用撕下来的衣襟把伤口胡乱缠了几圈,站起来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“能走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嬴政转身进屋,把赵姬从炕后面拉出来。赵姬看见陈忠满身是血的样子,差点叫出声来,但硬生生捂住了嘴。她什么也没问,拿起包袱,跟着嬴政出了门。
三个人趁着夜色向西走去。陈忠走在最前面,他的伤很重,但脚步依然很快,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。嬴政走在中间,一手牵着赵姬,一手按着短剑。赵姬走在最后面,她的脚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,但她没有喊一声疼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边开始发白。陈忠忽然停下了脚步,举起一只手,示意后面的人停下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嬴政竖起耳朵,隐约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的说话声。声音越来越近,至少有十几个人,还有狗——狗的叫声在晨风中格外刺耳。
是追兵。
陈忠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伤势,根本打不过十几个人。嬴政才十四岁,赵姬是个女人,他们三个人对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追兵,胜算几乎是零。
“往山上跑。”陈忠指了指右边的山坡,“山上有片密林,进了林子他们就不好找了。”
三个人拼命往山上跑。嬴政拽着赵姬的手,几乎是在拖着她往上爬。赵姬的脚已经烂得露了骨头,每踩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条血痕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身后的追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,狗叫声越来越近,马蹄声也越来越响。嬴政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十几个骑马的赵兵正在山脚下散开,有人下了马,牵着狗往山上追。
进了密林,视线一下子暗了下来。高大的松树和柏树遮住了天光,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陈忠带着他们在林子里左拐右拐,试图甩掉追兵,但那些狗太厉害了,无论他们怎么绕,狗叫声始终在后面追着。
“这样跑不掉了。”陈忠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来路的方向。他把腰间的长剑抽出来,握在手里,对嬴政说:“你们先走,我挡住他们。”
嬴政看着陈忠。他的左臂还在流血,脸上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,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能挡多久?”嬴政问。
“够你们跑到山顶。”陈忠说,“山顶有一条小路,翻过去就是秦国边境。赵兵不敢越境,到了那边就安全了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瞬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吕不韦给的木牌,塞进陈忠手里。“这个你拿着。如果你能活着回来,到咸阳找我。”
陈忠看着木牌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“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”
“那就死了带下去。”嬴政说,“下一世再还我。”
陈忠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了很久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,然后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朝追兵的方向走去。
嬴政拉着赵姬的手,转身往山顶跑。他的耳朵里全是身后的声音——狗叫声,人的喊声,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惨叫声。他不知道那些惨叫是追兵的还是陈忠的,他不敢回头,他不能回头。他要活着到秦国,他必须活着到秦国。如果陈忠死了,他要用这条命去替他报仇。
跑了不知多久,嬴政和赵姬终于到了山顶。山顶上果然有一条小路,沿着山脊向西延伸,消失在晨雾中。嬴政回头看了一眼山下——密林遮住了一切,什么也看不见,但声音还在,只是越来越远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着赵姬走上了那条小路。
小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左边是陡峭的山崖,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云雾在山谷里翻涌,像是白色的海洋。赵姬的脚已经完全不行了,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。
嬴政蹲下来,把赵姬背了起来。赵姬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嬴政背着她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腿在发抖,背上的肌肉在抽筋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
他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山洞,想起族老临死前说的话:“活下去,找到大秦的人。”那一世他没有做到,这一世他一定要做到。不是为了族老,不是为了赵姬,是为了他自己。他要活着,活着去见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,活着去告诉他们——你们错了,我嬴政,不是你们能踩的人。
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穿过云雾,照在山脊上。嬴政背着赵姬,走在阳光里,像一尊铜铸的雕像。
身后,喊杀声终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