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户川乱步第一次见到爱伦坡是在一个大热天,热到操场胶皮跑道能煎鸡蛋的程度。那天正是开学日,第一次在操场集合。他们其实并非同班,否则在死气沉沉的教室里就该碰见了。彼时,江户川乱步站在操场的阴影里,借着闷热的风躲避监视。不远处,教导主任手持话筒高声呐喊,像一头咆哮的雄狮。就在那时,他看见了那个高挑的紫发身影——他在人群中如此出众,仿佛一幅名画。
“俗话说得好,我不用去卢浮宫了,我的蒙娜丽莎就在这里。”虽是一句网络用语,但江户川乱步在那一刻,确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觉得。
他抱着胳膊,默默朝那边凑了凑,眯着眼睛,伸着脖子,像只找水的鸭子,一步一步地挪动。结果被拿着话筒的教导主任一个转身逮个正着,主任叉着腰大吼:“那边那个!你是哪个班的?哪个班的!”
江户川乱步认命般双手插兜走过去,立刻又招来训斥:“谁让你双手插兜的!”
于是,他从一只探头的鸭子,变成了一块僵硬的木板。他抿着嘴走到太阳底下,一米六几的个子混入人群,左看右看,那抹紫色头发却不见了踪影,如同掉进人海的一颗紫葡萄,再也寻不见。他正环顾四周,被同学撞了一下肩膀。江户川乱步什么也没说,结果又被骂:“你没长眼睛啊!”
他回敬道:“眼睛没长你身上。”同时在心中翻了个白眼:没人会把眼睛长你身上,我在欣赏帅哥呢。
当然,“帅哥”这个称呼下得有些武断。江户川乱步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,只是凭着对方的身高、发色和体态,心里嗅着味儿就凑上去了。但表面上,他只是眯着眼在太阳下漫无目的地游荡,大概在老师点名时,还会用他那儿童般的声音大喊一声“到”。
是的,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声音在变声期后仍保持童音的事实。顺理成章地,他也依然是那个课桌洞里塞满零食的少年,大抵是不会与人分享的。只是有一回,他恰巧揣着一包小薯片走在楼道里时,再次遇见了那个紫发男生。
对方似乎完全不看路,手里捧着一本砖头厚的书,封面上是四个大字《哲学导论》。江户川乱步眯着眼,撇撇嘴,一种顽皮的气质自然流露——他自己或许会这么评价。他望向对方的面庞,这才注意到头发遮住了那双眼睛,只留下挺拔的鼻梁。春天的风是带着香气的,当他与对方擦肩而过时,那风拂过他的肩膀。就在那一瞬间,江户川乱步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肘。他转头望去,眼神里带着好奇,亮如雪光。栏杆是背景,走廊仿佛开满了美丽的樱花。
当那本《哲学导论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蹲下去和对方一起捡。他伸出手,像是被书的封面吸引,余光却切实地被那张异域风情的面庞牢牢抓住,如同遇见一幅鲜活的画作。他看见刘海如瀑布般垂下,看见了那双紫色的眼睛——狭长而上挑,眨动时睫毛如蝶翼,垂眸再抬起间,流转着深邃的灵动。
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唇,又合上。他站起身,凝视对方仿佛凝视一个世界。随后,他转身跑开,速度快的堪比博尔特,偷偷藏到楼道墙壁后面,望着那个紫发的高个子身影渐渐走远。对方的步伐沉稳,心神大概又沉醉于书香之中,于是,“砰”地一声,砖头般的书第二次砸在了地上,响亮无比。
江户川乱步抿着嘴偷笑。脚边的楼梯陈旧,身边少年少女的声音如流水般淌过。他撕开兜里的薯片,发出脆生生的声响。他转身上楼去找教室,边走边看着那掉了红漆的扶手,又望见窗外的紫花,不由得,又想起了那双紫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