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温泉。
女汤这边只有夏知柚一个人泡在滑溜溜的温泉里。
乳白色的泉水裹着淡淡的硫磺暖意,漫过锁骨,滑过肩头,将深秋夜里的凉意尽数隔绝在外。她将下半张脸埋进氤氲的水汽里,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轻阖的眼睫。
耳边是男汤那边隐约传来的笑闹声。
隔着厚重的石墙与蒸腾的水雾,模糊又温和。能听出是少年们清朗的嗓音,夹杂着几句随意的调侃,还有低低的、带着笑意的应答。
泡完出来,换上干净的浴衣,吹干头发,往客厅走,走廊里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半人。
地上的榻榻米铺好了坐垫,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人还在喝饮料,有人已经瘫成了泥。菊丸趴在地上翻杂志,丸井在吹泡泡糖,切原在打哈欠,幸村和手冢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坐着,两人在说话。
大石秀一郎还差谁?
海棠熏乾说去拿东西。
话音刚落,乾贞治端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走了进来。
蜡烛是乳白色的,大概有一指粗,插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杯里。火苗摇摇晃晃的,把乾的眼镜片映出两团跳动的橘色光。
菊丸英二要做什么?
乾把蜡烛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,然后退后两步坐下。
乾贞治根据民间传说,在合宿最后一晚点燃蜡烛讲故事,可以保佑旅途平安。
乾贞治我们先围坐在这根蜡烛周围,每人轮流说一句话,共同编一个故事。第一人开头,后面的人接续,要尽可能让故事精彩。如果谁接不下去,罚明天回去的大巴上不许睡觉。
切原赤也这也太狠了吧!
乾贞治没人反对,就这么定了。
所有人开始挪动位置,围着蜡烛坐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。烛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榻榻米的草香和蜡烛淡淡的石蜡味混在一起,有一种奇异的仪式感。
菊丸英二谁来开头?
丸井文太我!
丸井举手,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故事。
丸井文太从前,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,有一座美丽的城堡。
菊丸英二城堡里住着一位善良的公主,她有一头金色长发,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一样温柔。
大石秀一郎公主每天都会去城堡后面的花园里浇花,那里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红玫瑰。
幸村精市有一天,公主在花园里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花。它的花瓣是银白色的,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光。
真田弦一郎公主决定每天夜里都去照顾那朵银白色的花。她不知道的是,那朵花其实是一位被诅咒的王子。
柳莲二王子只能在月光下恢复人形,每次只够说一句话的时间。他对公主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
柳生比吕士‘谢谢你浇灌我。但天亮之前,请一定离开,否则诅咒会转移到你身上。’
切原赤也公、公主说她不怕诅咒!她要留下来陪王子!
胡狼桑原于是公主每天夜里都来,王子每天夜里都说一句话。他们渐渐爱上了彼此。
乾贞治王子的诅咒终于在第一百零一个夜晚解除了!他恢复了人形,跪在公主面前。
仁王雅治王子跪在公主面前说:‘请嫁给我吧!’公主红着脸点了头。
海棠熏他们在城堡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,整个王国都来祝贺。
不二周助从此以后,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。
烛光跳了一下。
大家都笑了起来,气氛轻松又温暖。一个标准的、完美的、不会出错的童话结局。
菊丸英二好了好了,故事讲完了!下一个是谁?要新故事吗?
乾贞治不能换故事,规则是‘共同编一个故事’,要所有人说完故事才能结束。
切原赤也那还怎么延续啊,王子公主都结婚了大团圆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下一位,坐在不二旁边的夏知柚身上。
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两簇小火苗摇啊摇的。
不二周助知柚酱,到你了哦。
夏知柚眨了眨眼。
她低下头,想了两秒。抬起头的时候,还是那副乖巧的样子。但开口的那一刻,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往下降了半度。
夏知柚可是……公主在婚礼当晚,趁王子睡着的时候,用镶着宝石的匕首,割下了他的头。
安静。
客厅里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。
海棠熏你、你你你你说什么?
夏知柚大家不觉得这样故事才更精彩吗……
她弯起眼睛,笑得干净又甜美。
死一般的寂静里,一阵凉意从地板下面漫上来,所有人的后背都在同一时刻微微发凉。
不二周助噗——
第一个笑出来的是不二。
他笑得眼睛弯弯的,肩膀微微颤动,声音在这诡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。
不二周助真是……出乎意料的展开呢。知柚酱,你比我们任何人,都要‘有趣’得多。
他轻笑,嗓音温柔,却染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深意。
菊丸英二不是有趣的问题了啊!这已经变成恐怖故事了吧,是吧是吧!
幸村轻声笑了。
幸村精市知柚,你以前说过你很喜欢看推理小说?
夏知柚嗯,很喜欢。尤其喜欢那种结局反转的。
真田清了清嗓子,试图把气氛拉回来。
真田弦一郎游戏继续。下一个该桃城了。
桃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
桃城武呃……
桃城武王、王子的头颅落地后,并没有流血。那颗头颅滚到了公主脚边,竟然对她笑了。
桃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,连语尾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夏知柚看着龙马还在低头思索对策,悄悄往前挪了半步,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她微微侧过身,凑近少年的耳畔,压低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。
龙马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,翡翠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了然,对着她点了点头。
越前龙马公主拔刀,是因为王子求她这么做。其实王子的诅咒还没解开,如果不砍下他的头,诅咒会被转移到公主身上。
最后是手冢国光,大家都看向他。
手冢国光公主捧起那颗头颅,吻了吻他冰凉的唇。他化作了无数萤火虫,终于得到了自由,这些萤火虫会在每一个夜晚陪伴着公主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二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不二周助手冢意外的很浪漫呢。
手冢没有回答,只是推了推眼镜。
最终,在蜡烛烧到只剩一小截的时候,幸村温和地宣布游戏结束。
乾贞治蜡烛灭掉之前,每人许个愿吧。合宿结束的最后一晚,许愿很灵的。
菊丸双手合十。
菊丸英二希望回去之后不用补作业!
大石秀一郎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。
真田弦一郎立海大最强。
幸村笑了笑,没有说出口,只是闭了一下眼睛。
手冢沉默地看着烛火。
不二周助希望能再见到有趣的事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夏知柚。
她正认真地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,嘴唇微微翕动着。
烛火晃了两下,然后熄灭了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,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。
切原赤也好黑……
乾贞治蜡烛烧完了。我去开……
他没能说完。
因为不知道谁起身的时候绊到了坐垫,整个人朝旁边倒去,手臂撞到乾的笔记本,纸页哗啦一声散了一地。乾本能地去捞,却撞到了身旁的柳生。柳生的眼镜飞了出去。
丸井文太什么东西打到我的头了!
胡狼桑原谁踩到我的脚了?
菊丸英二别挤别挤——啊!
菊丸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,整个人压在了大石身上。大石闷哼一声。
夏知柚几乎是下意识想站起来,脚踝却不知被什么勾住,整个人往前一倾。
她以为自己要摔了,下一瞬,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她抬起的手腕,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。不等她反应,身形一歪,整个人直直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角与青草气息的怀抱里。
胸膛宽厚温暖,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踉跄的身子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上,轻而匀,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发丝,像一阵极轻极缓的抚摸。她周身全是他的气息,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由体温和心跳筑成的狭小空间里。
有人在喊“我的笔记本”、有人在叫“谁把灯打开”,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和碰撞声,可这个怀抱却像一堵墙,把所有混乱都挡在了外面。
她下意识仰头,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,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
黑暗放大了感官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交缠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急而乱,像一只受困的幼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夏知柚耳根一烫,终于没忍住,轻轻挣扎了一下。
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,很轻,几乎像是错觉。
“啪”的一声,客厅的灯亮了。
有人终于摸到了门口的开关。
扣着她的那只手,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瞬骤然松开,那人已经后退半步,身形一转,从她身侧退入了人群之中。
灯光刺眼,她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。知柚下意识环顾一圈。
眼前是满屋子狼狈的同伴,散落一地的笔记本,柳生正蹲在地上摸索他的眼镜;丸井捂着额头在控诉着什么;切原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坐垫上;仁王倚在墙边,冲她懒洋洋地挑了下眉;不二坐在不远处的矮桌边,单手托腮,笑意浅浅地望向她;幸村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微微侧首,紫灰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,唇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弧度。
客厅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。大家也相继回房了。
知柚回到客房,关上门,她踢掉鞋子,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,她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皱了皱鼻子,有点困扰。
手机突然响起,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美穗。
夏知柚莫西莫西?美穗?
佐藤美穗柚子——!!!
电话那头瞬间炸开闺蜜高分贝的嗓音。
佐藤美穗我发了八百条消息你都不回!手机是不是没有信号?
夏知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夏知柚抱歉啦,亲爱的,刚才没带手机。
佐藤美穗什么事能比闺蜜的消息还重要?快说,是不是哪个大帅哥缠着你?
夏知柚不是……我们刚才在玩游戏,刚才……差点摔了一跤。
夏知柚小声辩解,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散下来的长发。
佐藤美穗摔跤?你没事吧?磕到哪儿没?
夏知柚没磕到啦。有人……扶了我一把。
电话那头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两秒。
紧接着,美穗的声音变得贼兮兮的,压低了声调。
佐藤美穗扶了你一把?是谁呀?怎么样手感好不好?是不是把你搂怀里了?
夏知柚耳根一热。
夏知柚别瞎说……灯还关着,我也没看清是谁。
佐藤美穗好浪漫!黑暗中的拥抱诶,多好的偶像剧桥段!有没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原始荷尔蒙……
夏知柚美穗!
夏知柚羞得去捂听筒,声音软软的。
夏知柚别胡说八道……真的就是个意外啦……
佐藤美穗你今晚肯定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‘他是谁他是谁’……
夏知柚我才不会。
夏知柚小声反驳,却悄悄把发烫的耳朵贴紧了枕头。
电话那头,美穗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立海大网球部各位正选的“可疑度”,夏知柚抱着被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
闺蜜吵吵闹闹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旖旎又混乱的情绪里拽了出来。
好像…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只是一个拥抱而已。
夏知柚好啦美穗,我要睡了……
佐藤美穗行行行,去睡吧,明天回来我们再聊,拜拜!
挂了电话,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。
夏知柚把手机扔回枕边,翻身抱住被子,鼻尖蹭了蹭柔软的布料,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