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井泽的夜来得早。
晚餐后幸村宣布自由活动，两校的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去。有人去泡温泉，有人窝在游戏室打电动，有人借着月光在院子里练挥拍。
夏知柚洗完澡，穿着睡衣踩着一双毛绒拖鞋，抱着洗衣篮准备去一楼洗衣房。
别墅是旧式的和洋折衷建筑，走廊七拐八拐，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，光线昏昏暗暗的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心里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，转过一个弯，又转过一个弯。
然后发现——
自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。
夏知柚诶？
夏知柚停下脚步，环顾四周。走廊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深色木门，门上没有标牌，只有数字被光线映得若隐若现。她记得洗衣房在一楼东侧，但现在在哪，她完全分不清。
『轻井泽的别墅为什么要修得跟迷宫一样啊……』
她顺着走廊又走了一段，试图找到楼梯。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，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。
『有人在洗澡？』
她加快了脚步，想赶紧离开这个容易让人误会的区域。洗衣篮抱在胸前，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她走得小心翼翼，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小猫。
不二周助——知柚酱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轻飘飘的，带着笑意，像夜风穿过竹林。
夏知柚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不二周助正靠在一扇门框上，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衣，腰带松松地系着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还是半湿的，几缕栗色的碎发贴在额前，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浴衣的肩头，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他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，整个人散发着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。
夏知柚不、不二前辈？
不二周助知柚酱，是迷路了吗？
他眯着眼笑，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。
夏知柚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穿着睡衣、抱着洗衣篮、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别人宿舍区的走廊里乱转的样子，一定蠢透了。
夏知柚我、我在找洗衣房……走错了……
不二周助洗衣房在一楼哦。这里是二楼。
夏知柚二楼？！我怎么还在二楼？！
夏知柚震惊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她从三楼下来，确实忘记了自己下了几次楼梯。
不二周助因为二楼的楼梯在另一边，很容易弄错。
不二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，伸出食指往走廊尽头指了指。
夏知柚……谢谢前辈。
夏知柚鞠了个躬，抱着洗衣篮准备转身。
但她还没迈出一步，一只手就伸了过来，轻轻地、不容拒绝地，接过了她怀里的洗衣篮。
夏知柚不二前辈？
不二周助我帮你拿下去吧。
不二把洗衣篮夹在身侧，另一只手插在浴衣口袋里，姿态随意。
不二周助傻乎乎的待会儿又迷路了怎么办？
夏知柚我没有……我哪有傻乎乎……
不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一步，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，食指精准地戳在她右边脸颊上。
不二周助软乎乎的。
不二眯着眼，像是在认真地感受手指下的触感。
不二周助果然手感很好呢。
『果然是什么鬼啊！』
夏知柚在心里疯狂吐槽，面上却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。
夏知柚那个，不二前辈，我的脸…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？
不二周助没有问题哦。只是单纯觉得戳起来很舒服。
不二点点头，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，然后收了手，往前走去。
不二周助走吧。
他走在前面，步伐不紧不慢，浴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深色的布料衬得他肩线分明，半湿的头发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夏知柚跟在他身后，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
走廊很安静，只有木地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他们轻轻的脚步声。壁灯的光线把不二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延伸到她的脚下。
她盯着那个影子，忽然觉得——
不二前辈的背影，看起来好像很温柔。
不二周助知柚酱。
不二忽然停下脚步。
夏知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，急急刹住。
夏知柚怎、怎么了？
不二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偏过脸，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，但声音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、带着笑意的调子：
不二周助你刚才经过的房间，是手冢的。
夏知柚诶？！
#不二周助他应该快出来了。再往前走两间，是幸村的。他睡眠浅，走路的时候尽量轻一点。
夏知柚……我知道了。
夏知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不二周助再往前……
夏知柚前辈，
夏知柚忍不住打断他。
夏知柚你到底想说什么？
不二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，夏知柚看到了他微微睁开的眼睛。冰蓝色的，清澈得像轻井泽清晨的湖面，却又深不见底，像湖底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。
但只是一瞬。
那双眼睛又弯成了她熟悉的月牙。
不二周助没有哦。只是想告诉你，迷路的时候，不要乱跑。
不二周助万一进了别人的房间，会很麻烦的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。
不二周助如果一定要进，就进我的吧。
『哈？？？』
夏知柚的大脑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。
『不二前辈说“进他的房间”是什么意思？！』
『是说如果迷路了可以去找他求助的意思吗？』
『对，一定是这个意思。不二前辈性格温和，乐于助人，他只是想帮我指路而已。』
夏知柚好的，谢谢前辈。以后迷路我会来找前辈的！
不二看着她的表情，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楼梯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。不二走在前面，脚步稳健，洗衣篮被他单手提着一路都稳稳当当的。夏知柚跟在他身后，踩在楼梯上，毛绒拖鞋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知柚刚踩稳一楼最后一级台阶，楼梯口的灯光骤然明暗交错，光影忽闪不定。
昏明交错的刹那，不二从侧面靠过来，近到夏知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，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，像雨后的青草，又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。
不二周助知柚。
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，低低的，带着温热的气流。
夏知柚下意识偏头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不二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脸颊。
在忽明忽暗的昏黄灯光下，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，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，像是受惊的蝴蝶。
夏知柚知柚，你身上总是有好闻的味道呢。
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脸上，一阵一阵的，带着沐浴后的温度和薄荷牙膏的凉意。
夏知柚一动不动。
她的大脑正在以每秒一万转的速度运转——
『什么好闻的味道？』
『我今天用的洗发水，沐浴露都是酒店提供的，和所有人用的都是一样的啊……』
夏知柚那个……不二前辈……
她的声音小心翼翼。
不二周助嗯？
夏知柚我身上……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？
她顿了顿，认真地补充了一句：
夏知柚是洗衣粉放太多了吗……
不二倏然睁开微眯的眼睛。
那双蓝眸近在咫尺，直直地看着她。
夏知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但眼神里全是真诚的困惑。
停顿了几秒，不二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，再从眉梢溢满了整张脸。他甚至微微侧过了头，像是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吓到她。
不二周助知柚酱，
他好不容易止住笑，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。
不二周助你真的很厉害。
夏知柚诶？
他伸出食指，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。
不二周助连我的注意力都被你骗走了。
『什么意思？』
不二抬眸瞥了眼忽闪的灯火，轻声开口。
不二周助这灯该换了，走路当心些。
他重新拎起洗衣篮，朝洗衣房的方向走去。
不二周助洗衣房在这边，跟我来。
夏知柚愣了两秒，小跑着跟上去。
洗衣房在走廊尽头，是一个不大的和式房间，里面摆着两台洗衣机和一台烘干机。不二把洗衣篮放在洗衣机旁边，转身看了她一眼。
不二周助会用吗？
夏知柚会的，谢谢前辈。
不二周助那我走了。
他点点头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不二周助知柚酱。
夏知柚嗯？
不二站在门口，半个身子在洗衣房的灯光中，半个身子在走廊的阴影里。他的表情看不清，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，轻轻漾开。
不二周助要记住哦，下次迷路了来找我。
他说完就走了。
步伐不紧不慢，浴衣的下摆轻轻晃动。
夏知柚站在洗衣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，然后他拐过弯，消失在她的视线里。
夏知柚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转过身，把衣服塞进洗衣机。
她按下启动键，洗衣机开始注水，发出哗哗的水声。
夏知柚蹲在洗衣机前，看着里面的衣物慢慢被水浸透，忽然想起来——
不二前辈刚才靠的好近，他的睫毛，好像轻轻地扫过了她的脸颊。
『应该……是错觉吧。』
回到房间的不二周助却没有开灯。
他靠在窗边，浴衣的领口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意。窗外没有月亮，只有远处松林的黑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隐约的笑闹——大概是丸井和菊丸又在游戏室抢手柄。
指尖还残留着戳她脸颊时的触感。软乎乎的，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，又像春天第一朵被风吹落的樱花，轻飘飘地落在指腹上。
不二周助真是……有趣啊。
他轻声说，声音融进夜风里，没有人听见。
她确实有趣。像一只小狐狸，天真的、纯粹的、浑身散发着细碎光芒的小狐狸。
她身上的味道，那是一种更淡的、更私密的、混着她的体温和呼吸的气息。像春天的花蕾还没完全绽开时，从花瓣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甜。
他刚才凑近她的时候，
想的是：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如果能一直这样闻着她身上的味道，看她的睫毛在自己呼吸里微微颤抖——
那应该比任何一场网球比赛都让人满足吧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玩游戏时她投他出局的那个瞬间。她的手指举起来，指向他，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抱歉。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纠结，只有他知道，她一点都不纠结。
她在计算。
计算怎么赢。
那双清澈的、无辜的、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，藏着一个小狐狸的灵魂。
不二周助……被骗得好开心啊。
他知道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懂。
那只小狐狸还在自己的世界里跑来跑去，发光发亮，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，目光温柔得像一张网，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不二周助没关系。
不二在黑暗中无声地说。
不二周助我很有耐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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