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。
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上面,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血布。云层里有闪电偶尔劈下来,咔嚓一声,照亮底下那些黑黢黢的山峰和宫殿。重楼坐在王座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。王座是用整块黑石雕的,很大,很冷,像他这个人。
大殿里跪了一地的人。不,不是人,是魔。魔界各部的首领、将军、长老,黑压压的一片,头都不敢抬。重楼已经听他们汇报了半个时辰,内容无非是东边有妖兽作乱、西边有裂缝需要修补、北边有人不服管教、南边又闹饥荒。他听着,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。不是记不住,是不想记。这些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,简单到不需要他出手,简单到他已经听了上万遍,每一遍都一样,换几个地名、换几个名字,内容从来没变过。
“尊上,东边的妖兽已经伤了不少子民,恳请尊上出手。”一个魔将跪在最前面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。
重楼看着他的头顶,看了几秒,没有说话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心跳的声音。重楼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。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——尊上不耐烦了。
“一个妖兽。”重楼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要本尊出手?”
魔将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妖兽已经伤了三名将领……”魔将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那是你们太弱。”重楼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“滚。”
魔将不敢再说话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其他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继续说还是该跟着滚。重楼又敲了一下扶手,这次声音更轻,但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,排着队往后退,退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大殿很快就空了,只剩下重楼一个人,和那把黑石王座。
他站起来,走下台阶。靴子踩在黑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走到大殿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暗红色,闪电,黑云。跟他一万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一万年。他活了一万年,打遍六界无敌手。人界的剑仙、妖界的大圣、天界的神将,没有一个是他一招之敌。他以为高处不胜寒是假的,现在他知道了,是真的。因为太冷了,冷到连对手都没有,冷到连值得拔刀的人都没有。
重楼转过身,走到大殿右侧的兵器架前。架上放着一把刀,刀身漆黑,刀刃上有一道裂纹。那是他上一次战斗留下的,对手是天界的一个什么将军,名字他忘了,只记得那人连他一刀都没接住就死了。重楼伸出手,手指在刀背上划过,刀刃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他。
“你也寂寞了?”重楼问。
刀没有回答。它不会说话。重楼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大殿。殿外的广场上立着几根石柱,石柱上雕刻着古老的魔纹。他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看着天。闪电劈下来,离他很近,但他没有躲。闪电打在他身上,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无聊。
“六界无敌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风吞掉了,“真是寂寞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太久了,久到连自言自语都变成了一种习惯。他转身走回了大殿,重新坐回王座上。王座很大,他一个人坐在上面,像一座山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想一件事——下一场架,跟谁打?
天界的神将打过了,不行。妖界的妖皇打过了,也不行。人界的剑仙更不行,连他一招都接不住。他想了想,想到了一个人。蜀山的掌门,听说最近修为大涨,也许能接他三招?重楼睁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期待。他很久没有期待了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来,跪在地上。
“传令下去。本尊要去蜀山。”重楼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黑影愣了一下。蜀山,人界的修真门派,跟魔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尊上突然要去蜀山,怕是又要打架了。黑影不敢问,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退了下去。
重楼靠在椅背上,看着大殿的穹顶。穹顶上刻着一幅画,画的是他当年跟天界大战的场景。他一拳打碎了天界的大门,天兵天将像蚂蚁一样从门里涌出来,又像蚂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。画这幅画的人已经死了,死了好几千年。画还在,人没了。重楼收回目光,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蜀山做什么。也许打架,也许只是看看。看看六界还有没有人能让他提起兴趣。如果没有,就回来,继续坐在这把椅子上,继续看暗红色的天,继续听那些无聊的汇报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一万年,再一万年。
重楼的呼吸很慢,慢到像一座不会醒来的山。但他没有睡着,他在想蜀山的掌门,在想那个人能不能接他一拳。一拳就够了,能接住一拳,他就有理由打第二拳。
大殿外面,魔界的风在吹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重楼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蜀山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。
远处,人界,蜀山。
千里之外的蜀山一片祥和。弟子们正在练剑,剑光在空中交错,像一群发光的蝴蝶。掌门站在山顶,看着山下层层叠叠的云海,脸上带着笑。他不知道,魔界的至尊正在念他的名字。他更不知道,那个人已经在来蜀山的路上了。他的平静日子,没几天了。
而山脚下,长留山的弟子们正在收拾行李。再过几天,她们要去蜀山参加六界论剑大会。一个叫轻水的姑娘正趴在床上睡觉,口水流了一枕头。她不知道什么魔尊,不知道什么重楼,她只知道明天要早起,早起很痛苦,痛苦之前要先睡个好觉。被子外面,她的师姐霓漫天路过门口,看到她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,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丝不屑。
轻水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再睡一会儿”,被子滑到了地上。她没有捡,抱着枕头继续睡。窗外,月亮很亮,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。她在做梦,梦里有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声音很好听。他在叫她,不是叫她“轻水”,是叫她“娘子”。她在梦里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她不知道的是,梦里的那个人,此刻正坐在魔界的王座上,闭着眼睛,念着“蜀山”两个字。她不知道他有多强,不知道他有多冷,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万年,没有人陪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明天早上要吃桂花糕。
魔界,王座上。
重楼睁开了眼睛。他感应到了什么。不是敌人,不是危险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从未有过的感觉。像是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吹到了他脸上。暖暖的,软软的,不像魔界的风。魔界的风是冷的,硬的,像刀子。这股风不是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记住了它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。
不是对黑影说的,是对那股风说的。风没有回答。它消失了,像它来时一样突然。重楼皱了皱眉。他活了万年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,跟蜀山有关。也许蜀山之行,不会那么无聊。
重楼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到广场上。暗红色的天,闪电,黑云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风吹过来,冷的,硬的,像刀子。他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天亮之后,他要去蜀山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股暖暖的风,此刻正吹在一个长留山小姑娘的窗户上。她被那阵风吹醒了,睁开眼,看到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
“好奇怪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明明是夏天,怎么风是暖的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,又闭上了眼睛。风还在吹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个人的手,轻轻摸着她的头发。她在梦里又笑了。这次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,不是看不清了,是看清了。很好看,但很冷。冷得像冬天的月亮,但月亮下面有一个影子,影子在笑。
轻水不知道,那个影子叫重楼。她很快就会知道了。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