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月是在三天后发现自己被躲着的。第一天,她去监察院,守卫说院长不在。第二天,她又去,守卫说院长出去了。第三天,她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,没有推门,因为她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他在。他故意不见她。
莘月站在门口,抱着团团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有进去,也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团团从她怀里探出头,用鼻子顶了顶她的下巴,像是在问“为什么不进去”。莘月没有回答,她转身走了。
她不怪他不见她。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那天晚上他答应了,答应之后又后悔了。他不是不想要她,是不敢要。他觉得自己配不上,觉得自己会给不了她正常的生活,觉得自己会害了她。莘月懂,但她不认。
第四天,陈萍萍无处可躲了。庆帝召他入宫议事,他出宫回来,马车刚到监察院门口,就看到莘月坐在台阶上。她抱着团团,赤着脚,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她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,脸上有被风吹过的痕迹,嘴唇有些干。看到马车停下来,她抬起头,看着车门。
陈萍萍坐在马车里,没有动。他知道她在外面,他听到了她的心跳——不对,他听不到,但他知道她在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成了拳头。
“院长。”车夫在外面低声说,“莘月姑娘在门口。”
“绕到后门。”陈萍萍说。
车夫犹豫了一下,扬起了鞭子。马车刚要动,莘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陈萍萍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车夫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。陈萍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不下来,我就坐在这里,坐到明天。”
陈萍萍闭上了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,被车夫扶了下来,坐进轮椅里。他推着轮椅,慢慢走到莘月面前。她坐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哭过的痕迹,但眼眶下面有青黑,她没有睡好。
“莘月,回去。”陈萍萍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不回。”莘月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你躲了我三天。”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莘月看着他,“你的眼睛在晃,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都晃。”
陈萍萍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他推着轮椅,往门里走。莘月跟在他后面,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他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听到了。因为他的轮椅慢了一些。
他推着轮椅穿过院子,穿过那条通道,来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。他推开门,进去。莘月跟进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没有点灯,窗帘拉着,屋子里很暗。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陈萍萍,你看着我。”莘月说。
陈萍萍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在半明半暗中,一半被光照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整个都在亮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”她问。
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莘月,我配不上你。”
莘月没有说话。
“我比你大很多。我的腿废了,我的脸毁了。我给不了你正常的生活。你跟着我,只能待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,待在那个院子里,哪里都去不了。你不能逛街,不能见朋友,不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因为你跟我在一起,就会成为我的软肋。我的敌人会盯上你,会伤害你,会用你来要挟我。”
莘月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陈萍萍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九爷,他——”
“你说完了吗?”莘月打断他。
陈萍萍看着她。
“你说完了,该我说了。”莘月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你比我大,我知道。你的腿不好,我知道。你的脸,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到,我不怕。你不让我逛街,我就不逛。不让我见朋友,我就不见。我本来也没有朋友。你怕敌人伤害我,我就练刀。我杀过狼,杀过刺客,我不怕杀人。”
陈萍萍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说你配不上我。”莘月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没有停,“那你说,什么叫配得上?是九爷那样吗?他什么都有,有钱,有人,有地位。但他不是你要的你明白吗?我要的是你。不是你有的东西,是你。”
陈萍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莘月看着他的眼泪,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但她没有哭出声,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。
“陈萍萍,我再说一遍。我心里有你。不管你配不配,我都有你。你不要我,我也有你。你赶我走,我还是有你。你躲着我,我就来找你。你不见我,我就坐在门口等。等到你见为止。”
陈萍萍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他不能。他不能碰她,碰了就会想留下她,留下了就会害了她。
“莘月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走吧。忘了我。”
莘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她的眼泪在流,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她说过很好看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光了。不是没有光,是他把光藏起来了。怕她看到,怕她舍不得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啪嗒啪嗒的,比平时快。她在跑。不是走,是跑。
陈萍萍坐在轮椅上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他没有追,他不能追。他的轮椅太慢,他的腿不能动,他追不上她。就算追上了,他也不能留。他坐在黑暗中,眼泪还在流。他没有擦。他知道自己做了对的事,但对的为什么这么疼?
莘月跑出了监察院,跑过了那条街,跑到了街口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出了声。不是无声的哭,是出声的哭。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像一只受伤的狼在叫。团团从她怀里跳出来,蹲在她脚边,仰头看着她。它的眼睛里也有泪,但它没有哭,它用脑袋蹭莘月的手,一下一下的。
莘月哭了很久,久到嗓子哑了,久到眼泪干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鼻尖红红的。她看着监察院的方向,那扇黑色的门还开着,门里透出一点光。他没有追出来。
莘月站起来,抱起团团,走了。
监察院办公室里,陈萍萍还坐在黑暗中。他的手按在胸口,那里的心跳很快。不是怕,是疼。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了,听到了她的哭声从远处传来。他想推着轮椅出去找她,但他没有。他不能。他是陈萍萍,监察院院长。他没有资格要她,他只会害了她。
陈萍萍推着轮椅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月亮挂在天上,很圆,很亮。他看着那个月亮,想起她说“你的眼睛很好看,像月亮”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会不会更好看?她看不到。他把她赶走了。他亲手把她赶走了。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他没有擦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哭过。今天他哭了两次。因为一个人,一个赤着脚、抱着狼、说心里有他的人。他把她赶走了。对的,但疼。
陈萍萍在窗前坐了一夜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风停了,桂花不落了。他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。他的手按在胸口,那里的心跳已经稳了,但疼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守卫来报:“院长,莘月姑娘没有来。”
陈萍萍点了点头。
第三天,守卫又来报:“院长,莘月姑娘没有来。”
陈萍萍又点了点头。
第四天,守卫还没有开口,陈萍萍就问了:“来了吗?”
守卫低下头:“没有。”
陈萍萍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。守卫退了出去。他坐在黑暗中,手按在袖子上。袖子里有那五张纸和那片桂花。纸已经皱了,桂花已经干了,但还在。他没有扔,舍不得。他把她赶走了,但她的东西还在。他舍不得扔。
第五天深夜,陈萍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他没有泡茶,因为没有人喝。他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,但不好看了。因为没有她说好看。风吹过来,桂花落了几片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没有拂掉,就让它们落着。以前它们落着的时候,他觉得像有人在轻轻拍他。现在他觉得只是落花,什么都没有。
墙头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。陈萍萍抬起头,看到了团团。小白狼蹲在墙头上,月光照在它白色的毛上,让它变成了一团会发光的东西。它看着陈萍萍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“你怎么能这样”的质问。
陈萍萍看着它,没有说话。团团从墙头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,无声无息。它朝陈萍萍走过来,走得不快,尾巴垂着,没有摇。它走到他的轮椅旁边,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银白色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陈萍萍低下头,看着它。
“你娘呢?”他问。
团团没有回答。它站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,张开嘴,咬住了他的裤腿。不是轻轻的咬,是死死的咬。它的牙齿陷进布料里,用力往后拽。它拽不动,轮椅太重了。但它不松口,拽着,拽着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陈萍萍低头看着它,看着它死死咬住他裤腿的样子,看着它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泪光。他的心口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,又被撕开了。
“团团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松开。”
团团没有松。它咬得更紧了。喉咙里的呜呜声更大了,不是愤怒,是哭。它在哭。一只狼在哭。
陈萍萍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团团的毛是软的,暖的,在月光下像一捧雪。它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,是伤心。
“团团,松开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更低了。
团团松开了。不是因为它想松,是因为它没有力气了。它的下巴在发抖,牙齿在布上留下了几个小洞。它退后一步,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陈萍萍。眼泪从它银白色的眼睛里滚出来,顺着白色的毛滑下去,滴在青石板上。
陈萍萍看着那滴泪,心口那个伤口彻底裂开了。他把她赶走了,把她的狼也弄哭了。他做的是对的,但为什么连狼都哭了?
团团蹲在那里,看着陈萍萍。它没有再咬他的裤腿,没有再呜呜地叫。它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狼的东西。那是人的眼神,是孩子的眼神,是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的眼神。陈萍萍看着那个眼神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这只狼,不只是狼。
“团团。”他叫它的名字。
团团没有动。
“你是不是想说什么?”
团团看着他,张开了嘴。
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,也许是因为团团的眼神,也许是因为月亮太亮,也许是因为他等了五天,她还没有来。他的心跳快了起来,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团团看着他,他也看着团团。月光下,一人一狼对视着。团团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它的眼睛里有一道光,银白色的,很亮,像月亮落在雪地上。它张开嘴,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狼嚎,是人的声音。
陈萍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团团说:“阿耶,你要是不要阿娘,她会很伤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