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月在九爷府里住了七天,浑身像长了刺。
不是九爷对她不好。九爷对她很好,让人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,准备了最好的衣裳,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,还有丫鬟伺候她洗漱梳头。但莘月不习惯。她睡不惯软床,半夜总滚到地上,在地上反而睡得香。她穿不惯绸缎衣裳,那些料子滑溜溜的,像蛇皮,她穿上之后总觉得有东西在爬。她更受不了丫鬟们围着她转,帮她梳头、洗手、换鞋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被人看来看去,浑身不自在。
第七天早上,莘月趁丫鬟们不注意,翻墙出了九爷府。
她穿着一件自己改过的旧衣裳——把绸缎裙子的下摆撕了,露出小腿;把袖子卷到胳膊肘,方便活动;腰带系得紧紧的,腰间别了一把从厨房拿的剔骨刀。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光着脚——鞋被她扔了,穿不惯。她站在九爷府后巷的墙根下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、马粪的味道、河水的味道,还有各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味道。没有沙漠里那种干燥的、沙子的味道,但比府里那些花香好闻。至少,是活的。
莘月顺着巷子往外走,走到大街上。建安城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早点的,挤满了整条街。莘月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底板踩着凉凉的石头,觉得很舒服。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——这个姑娘怎么光着脚?怎么穿着撕烂的裙子?怎么腰间别着一把刀?莘月不在乎。她在沙漠里连衣服都不穿——不对,她穿的,但只穿皮袍,里面什么都不穿。现在穿了里衣,已经算很规矩了。
她走到一个包子铺前,停下来。包子冒着热气,白生生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动物。莘月摸了摸肚子,饿了。但她没有钱。九爷给过她银子,她不知道放哪了。她对银子没有概念,在沙漠里,她不用钱,用肉换东西。莘月站在包子铺前,看了很久,卖包子的大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递了一个包子给她:“姑娘,吃吧,不要钱。”
莘月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肉馅的,很香。她几口就吃完了,把油蹭在袖子上。大婶又递了一个,她又吃了。吃了三个,饱了。她冲大婶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转身走了。大婶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这姑娘,像从山里跑出来的。”
莘月走了两条街,听到了一声狼嚎。
不是狗叫,是狼嚎。她太熟悉了,从小听到大,不会认错。那声音从城外的方向传来,带着恐惧和绝望。莘月的耳朵竖了起来——不对,她的耳朵不会竖,但她整个人都绷紧了。她没有犹豫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,赤脚踩在石板上,啪啪啪的,像一只猎豹。街上的人纷纷避让,有人骂“疯子”,有人喊“抓贼”,她一概不理。她跑过街巷,跑过城门,跑进城外的那片树林。林子很密,树很高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莘月在林子里穿梭,循着狼嚎的方向,越跑越深。
她看到了。
三个猎人围着一只小白狼。白狼很小,只有几个月大,浑身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。它的左后腿被一支箭射穿了,血把白色的毛染成了红色。它缩在一块大石头下面,龇着牙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但它太小了,那咆哮听起来像猫叫。猎人们手里拿着刀和弓箭,正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“快,围住它!别让它跑了!”
“这皮子值钱!白的,一张能卖十两银子!”
小白狼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它的身体在发抖,但它没有跑——它跑不了了,腿断了,站都站不起来。它只能缩在石头下面,露出牙齿,用最后的力气吓唬那些比它大十倍的人。
莘月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她没有喊“住手”,没有想“要不要救”。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剔骨刀,冲了出去。
第一个猎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一脚踹翻在地。刀掉了,人滚了两圈,撞在一棵树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第二个猎人举起刀要砍,莘月侧身避开,一刀划在他手臂上,血溅了出来。猎人惨叫一声,扔了刀,捂着手臂往后退。第三个猎人是领头的,他没有慌,举起弓箭,对准了莘月。
“哪来的野丫头?这狼是我先看到的!”
莘月挡在小白狼前面,把剔骨刀横在身前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猎人,眼神跟狼一模一样。猎人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打过很多猎,杀过很多动物,从来没有怕过。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光着脚、穿着撕烂裙子、头发散乱、浑身是土的姑娘,心里突然发毛。不是怕她手里的刀,是怕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盯住猎物就不放的杀意。
猎人的箭头慢慢放了下来。他看了看自己两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同伴,又看了看莘月,啐了一口唾沫:“算你狠。”
他扶起两个同伴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指着莘月:“野丫头,这林子是李家的,你等着!”
莘月没有理他。她转过身,蹲下来,看着那只小白狼。
小白狼缩在石头下面,浑身发抖。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,像月亮落在雪地上。它看着莘月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认识她。
莘月伸出手,慢慢靠近它。小白狼龇了一下牙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莘月没有缩手。她的手继续往前,伸到了小白狼的鼻子前面。小白狼闻了闻,咆哮声慢慢小了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莘月的手指。莘月笑了。
“不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小白狼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掉眼泪。两颗泪珠从它银白色的眼睛里滚出来,顺着白色的毛滑下去,滴在石头上。莘月看着那两颗泪,心里最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伸手,把小白狼从石头下面抱了出来。
小白狼很轻,轻得像一袋棉花。它的左后腿上还插着那支箭,血已经把整条腿都染红了。莘月把箭拔出来,小白狼疼得哼了一声,但没有咬她。莘月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,把伤口缠了几圈,系紧。小白狼趴在她怀里,不再发抖了。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莘月,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。
“以后跟着我。”莘月说。
小白狼的尾巴摇了摇。不是摇一下,是摇了好几下,像一只被主人认领的小狗。莘月看着它摇尾巴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抱着小白狼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小白狼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已经不流了。它的头靠在莘月的臂弯里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莘月抱着它走出树林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小白狼白色的毛上,像碎金子。莘月低头看了它一眼,它的嘴角弯着,像在做梦。她不知道它梦到了什么,但她觉得,应该是一个好梦。
回到九爷府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莘月没有翻墙,她走的是正门。守门的护卫看到她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走过来,吓了一跳,连忙进去通报。九爷正躺在床上养伤,听到消息,拄着拐杖走了出来。
他看到莘月,看到她怀里的小白狼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狼。”莘月说。
“我知道是狼。”九爷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救的。”莘月把小白狼抱高了一些,让九爷看它的伤口,“有人要杀它,我救了。”
九爷看着那只小白狼,又看着莘月。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,裙子上全是泥和草渍,光着的脚上沾着树叶和土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你要养它?”九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狼,不是狗。养不熟的。”
莘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狼。小白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正仰着头看她。银白色的瞳孔里,倒映着她的脸。莘月笑了。
“养得熟。”她说。
九爷看着她脸上的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拄着拐杖转身,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去找大夫给它看看。别感染了。”
莘月抱着小白狼,跟着丫鬟去找大夫。大夫是个老头的,姓张,在九爷府做了二十年的府医。他见过很多伤,但给狼看伤还是第一次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白狼腿上的布条拆开,清洗伤口,上药,重新包扎。小白狼疼得直哼,但没有咬人。它把头埋在莘月的怀里,尾巴卷着莘月的手腕。
“这狼有灵性。”张大夫说,“知道谁对它好。”
莘月摸了摸小白狼的头。小白狼的耳朵动了一下,尾巴摇了摇。
那天晚上,莘月没有回房间。她抱着小白狼,坐在院子里的假山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小白狼白色的毛上,把它变成了一团会发光的小东西。小白狼趴在她膝盖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它的伤口已经不疼了,睡得很沉。
莘月看着它,想起了沙漠里的狼群。灰狼应该还在带着它们打猎吧?小狼们应该还在追甲虫吧?那个埋在枯树下的母狼,应该已经变成沙子了吧?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哭。她低头亲了亲小白狼的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就叫团团吧。圆滚滚的,像一团雪。”
小白狼在睡梦中摇了一下尾巴。
莘月笑了。
月亮移到了西边,夜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。莘月靠在假山上,闭上了眼睛。小白狼趴在她膝盖上,蜷成一团,像一团白色的棉花。两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人和一只狼,在月光下睡着了。
九爷站在窗口,看着假山上的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叫她回去睡,因为他知道,她不会回去的。她不属于那个房间,不属于那个床,不属于这座府邸。她属于沙漠,属于狼群,属于风。
但他还是想留她。
九爷叹了口气,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莘月的脸——她抱着小白狼笑的样子,她跟猎人对峙时眼神里的杀意,她蹲在小白狼面前说“不怕”时的温柔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这样过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假山上,莘月和小白狼依偎在一起,睡得正香。风吹过来,把一片落叶吹到了小白狼的鼻子上。小白狼打了个喷嚏,醒了一下,又闭上了眼睛。它的尾巴卷在莘月的手腕上,卷得紧紧的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松开的拥抱。
第二天早上,莘月醒来的时候,发现小白狼不见了。她猛地坐起来,四处找。假山上没有,院子里没有,花丛中没有。她跳下假山,赤着脚在府里跑了一圈,还是没有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心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“团团!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,只有鸟在叫。
莘月站在院子中央,攥紧了拳头。她正要冲出府去找,一个丫鬟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莘月姑娘,那只白狼在后花园的鱼池边,它在抓鱼……”
莘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跟着丫鬟跑到后花园,看到小白狼蹲在鱼池边,浑身湿透了,嘴里叼着一条红色的锦鲤。锦鲤的尾巴还在甩,小白狼的尾巴也在甩,一个比一个甩得欢。莘月蹲下来,从它嘴里把锦鲤拿出来,放回鱼池。锦鲤摆了摆尾巴,游走了。小白狼看着那条游走的鱼,歪了歪脑袋,又看了看莘月,眼神里写满了“为什么”。
“不能吃。”莘月说,“这是人家的。”
小白狼的尾巴垂了下来。它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爪子,一脸委屈。莘月看着它那副委屈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把小白狼抱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它身上的水。小白狼趴在她怀里,打了个喷嚏,把水喷了她一脸。
莘月没有躲,任由那些水珠落在脸上。她笑着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不是苦的,是甜的。因为她突然觉得,她不孤单了。
在沙漠里,她有狼群。在建安,她什么都没有。九爷对她好,但九爷是九爷,不是家人。府里的丫鬟对她好,但她们是下人,不是家人。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大院子里,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,根扎不下去。但现在她有了团团。一只小白狼,从猎人的箭下救回来的小白狼,会抓鱼、会打喷嚏、会委屈地垂尾巴的小白狼。它是她的了。她也是它的了。
莘月抱着小白狼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她把小白狼放在床上,自己躺在旁边。小白狼爬到她胸口,蜷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莘月摸着它的毛,一下一下的,很轻很慢。
“团团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白狼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以后,你就是我的家人了。”
小白狼睁开眼睛,仰头看着她。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她的下巴。莘月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抱着小白狼,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只小白狼不是普通的狼。它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小灵魂。它不是为了吃鱼才来到她身边的。它是来找她的。来找她的阿娘。
小白狼在莘月怀里翻了个身,尾巴卷着她的手腕,卷得紧紧的。它在心里叫了一声——“阿娘。”但莘月听不到。她还不知道,她怀里的这只小东西,是她的孩子。从很远很远的未来,穿过时空,来找她的孩子。
但快了。她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莘月和小白狼身上,暖暖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——九爷府里也种了桂花树,跟云深不知处的一样。
莘月在梦里笑了。她梦到了沙漠,梦到了狼群,梦到了那棵枯树下的母狼。母狼站在沙丘上,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泪光,是骄傲的光。像是在说——你长大了,你有了自己的家人了。
莘月伸出手,想摸一摸母狼。但母狼转身走了,走进了风里,走进了沙子里,走进了阳光里。莘月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缩回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在梦里说。
母狼没有回头。但它的尾巴摇了一下。一下,像在说——不用谢。
莘月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