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玖出了浦清县就有点后悔了，她应该跟着师父一起回晋陵才安全。
当时她完全是被汤瑶要和汪恩伦议亲这件事冲昏了头脑，现在仔细想想，就算是议亲，也不可能她人还在离家出走的状态中就给他们定下婚事。
如果要回家坦白，在没有人捞她的情况下……
娘也许会看在她有孕的份上暂且免了“棍棒”教育，但回房思过是少不了的。汤玖可以整天待在房内，可要是罚她不让她出门，她就会觉得烦闷。
汤玖当然可以绕开人偷着出门，这不是火上浇油嘛，还是省省吧，她慢些走，等师父到晋陵了再回家。
思及此，汤玖下了决心撩开帘子，让车夫走慢一点。
三天后，汤玖才到达曲阿县的郊外。
三天都在马车里待着，可把汤玖闷坏了，所幸这里距离县城只有十里，她就下了车悠闲地走着，马车跟在她身后。
没走两步，汤玖好似听到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呼救声。
她停住，上车厢内拿了碧落剑，又坐到架马处右侧，示意车夫过去。
走近了才发现是有马车陷到坑里，这家的小姐自幼体弱，被惊昏了过去。
丫鬟看到车架处的汤玖，眼睛一亮，呼道：“姑娘，姑娘，请帮帮我家郡……小姐，事后我家老爷必有重谢！”
她快速说了自己的名字、是哪家的奴仆，“我叫佩云，是曲阿县马家的奴仆，请帮帮我家小姐。”
就算没有谢礼，汤玖该帮的还是会帮。
但汤玖这里加上她自己也只有两个人，自是无法帮她们把马车弄出来，倒是可以将人带回县城。
汤玖瞧了瞧她家小姐，面色惨白地躺在另一个小丫鬟的怀里，人事不知。
汤玖习惯于随身携带金疮药之类的药物，从未带过苏合香丸这种醒神的物品。
见她们慌乱的样子，也知没有带着药物。
“我可以把你们捎进城内医馆。”汤玖道。
“姑娘，我们府内有医治……小姐的医师，他最了解我们小姐身体情况，请您将我们带回府上。”丫鬟恳求道。
汤玖颔首，“有熟悉的大夫更好。”她问道，“你们能将你们小姐扶入我的马车内吗？”
丫鬟为难地摇摇头，她们两个入府以来，从来都没做过什么重活。她们郡主又体弱，很少做别的活动。
汤玖蹙了下眉，人命关天，还是说道，“我来抱她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”丫鬟面含愧疚，这本来应该是她们做的事。
汤玖从丫鬟怀中接过马小姐，也许是因为自幼疾病缠身，所以女子并不是很重，汤玖松了口气。
汤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抱进马车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，减少颠簸。
怀中女子昏昏沉沉间半睁开眼，只望见了汤玖白皙的下巴，鼻尖嗅到了阵香气，又再晕了过去。
两个丫鬟舍弃了那架马车，一个坐在车架处，一个进了马车。
“姑娘，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？”佩云惊讶地看着汤玖。
汤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，出了冷汗，小腹也隐隐发胀。
纵然马家小姐很轻，可毕竟是成年女子，汤玖又是孕早期，不可避免地动了胎气。
“姑娘，我来抱我家小姐吧，您休息休息。”佩云伸手试图接过自家小姐。
汤玖松开手，让佩云把女子抱过去。她则靠后缓解疼痛，渐渐地好似也不怎么疼了。
汤玖呼出口浊气。
马车缓缓行驶，汤玖倚在车壁处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，汤玖被佩云拍醒。
“姑娘，姑娘，我们府邸到了。”佩云望着汤玖的脸色，有些担忧，“我看您的脸色很是苍白，请让大夫也为您瞧一瞧吧？”
不知为何，汤玖感觉脑子很是混沌，半晌才道，“你们小姐呢？”
“小姐服了药已经睡下了。”
汤玖抚了抚额头，迟缓地点了点头，“也好。”
她身子实在不适，没必要硬撑。
佩云先行下了马车，将汤玖扶了下去。
刚才在马车上不觉什么，汤玖的脚甫一着地便软了，若不是佩云扶着她，怕是会摔倒。
“谢谢……”
佩云见状，连忙唤来几个婆子帮忙扶着汤玖，把她送到客房，又叫来府医为汤玖诊脉。
府医是福王爷在国主复国时特意请旨为司马绮罗治疗身体的太医，医术自然高深。
府医是只为郡主疗养身体的，佩云看汤玖情况真的不对，想着她怎么样也是郡主的恩人，才斗胆请来府医。
府医听了佩云讲述的缘由，心中的怒气方减退些许。
他搭上汤玖的脉，是滑脉，但脉象偏浮。他又观她的面色苍白，额头沁出薄汗。
“这位夫人，不久前是否逞强提重，腰腹发力了？”府医皱起眉头，“夫人是否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？这是动了胎气。”
“适才小姐昏迷，是这位……夫人把小姐抱进马车的。”佩云听到府医的问话，瞬间联想到了此事。
汤玖捂住自己的小腹，“我的力气总要比她们两个大些，我能抱她，就不要外男接触她了吧。我的孩子可有事？”
府医捋了捋自己胡子，看汤玖的行为，明显是知道自己怀孕的。
“原是为了我家小姐。”府医提笔，写下药方，“快快去按照药方抓药煎好。”
佩云接过药方，听从府医的吩咐赶紧去抓药。
“想来夫人自幼习武、体质健壮，因此未曾见红，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我为夫人开几幅安胎药，至少卧床静养七天方可下床。”府医叮嘱道。
七天！！！
被迫躺床休养，汤玖感觉自己会疯，为了孩子，她还是忍一忍吧。
“多谢大夫。”汤玖点了点头，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“无妨，夫人也是为了我家小姐。我会和管家商议下，夫人在府内安心静养便是。”府医起身告辞。
司马绮罗来时，汤玖正在喝安胎药。
俗话说，良药苦口，汤玖的脸都皱成一坨了。喝完药，她赶紧放下碗，也不吃旁边的蜜饯，反而哈了几口气，来驱散口中的苦涩。
做完这些，汤玖才发现司马绮罗站在不远处。汤玖下意识地侧侧头，现今仔细去看她的面容，不知为何，汤玖莫名觉得她有些熟悉，却不知道这股熟悉从何而来。
司马绮罗没看到汤玖的脸，却先见识到了她的一连串动作，脸上忍不住露出点点笑意。
汤玖微微侧头时，司马绮罗才看清她的容貌。
视线相接的瞬间，司马绮罗的耳边似有烟花绽放，短暂而绚烂。
“马小姐？”汤玖疑惑地望向她。
虚弱又迟疑的语调拉回了司马绮罗的思绪。
昔日为了躲避奸相的追杀，福王爷将司马绮罗带到了曲阿县，隐姓埋名。
司马绮罗走到汤玖身边，微微行了礼，“多谢夫人救了绮罗一命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。是绮罗连累夫人动了胎气，还请夫人暂居寒舍，让绮罗略表心意。”
汤玖躺在床上，不能扶她，只能握住绮罗的手腕，拉了她一把。
“无碍，只不过这几天真的要叨扰小姐一番了。”汤玖望向司马绮罗，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，喝了药，坠胀缓解了些许。
“应当的。”司马绮罗扬起笑容，唇边隐隐约约有虎牙出没。
汤玖怔住，心底柔软下来，再看向司马绮罗的眼神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发觉的几分温柔。
汤玖这一待就是十四天，得知了绮罗其实是平阳郡主，也得知了那日的缘由。
是绮罗的爹福王爷给她寄信，说相中了位举人。过些时日，他带人回来给绮罗相看。若是绮罗没有意见，就要成亲了。
婚嫁之事，向来是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只要人品过得去，绮罗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。
只不过绮罗总是想到府医所言，她于子嗣之事向来有些艰难，便很是苦闷。就坐上马车，带着两个丫鬟出门散心。
谁知马车竟陷到坑里，她因马车的颠簸惊昏了过去。马夫骑马去了城内找人，后才遇到的汤玖。
汤玖因帮她而导致了动胎气，绮罗很是愧疚，央着她再住时日。
汤玖中途也给晋陵去了信，说自己路上有点事耽搁了，很快就会回去。
十四天的相处，足以让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熟悉起来。
熟悉了，话题就无甚禁忌了。
绮罗很是好奇，为何汤玖会一人回晋陵，她的丈夫呢？
国主刚复国时，绮罗曾随福王爷上京祝贺。汤丞相为监国丞相，福王爷也深得国主信任，奉命督察百官，汤丞相与福王爷虽谈不上私交甚笃，但也有几分同僚之谊。
为何汤相的二女许了人家，他们却未有任何消息。
绮罗即便不在京城，也听到过汤二小姐及笄礼时，全体官员休沐了一日。
如今不过几月光景……
想通此关节，绮罗不敢深思了。
汤玖见她神色，便知绮罗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她抚了下筝，筝发出了清脆的声音，汤玖漫不经心又轻轻笑道，“很重要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司马绮罗不解。
“我说，我腹中孩子的生父是谁，我有没有丈夫很重要吗？”
筝音从汤玖的指尖流出，随着汤玖的话一同进入了司马绮罗的脑海里。
“我父是丞相，我师父是忠义侯，这个孩子是我的孩子，是汤家的孩子。我娘和我爹难不成因为此事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吗？难不成国主要因为此事就定我的罪，不允许我立女户了吗？”
“当然不会，王兄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司马绮罗笃定道。
汤玖歪头看她，“当然了，我还有你这个平阳郡主，谁敢对我说三道四呢？”
司马绮罗眼睛亮晶晶，显露出少年的朝气，“是的，小玖。我给你撑腰，没有人敢说什么。”
她略有些好奇，盯着汤玖的肚子，“我能摸摸吗？”
汤玖了然，手指停下，“当然可以。”她拉过司马绮罗的手，伸进自己的衣衫放在小腹处，“好像胎儿要等四五个月才会有动作吧？我这才两个多月。”
如汤玖所言，绮罗并未告知到她的腹部有任何隆起，紧致的腰身还有些硬。
绮罗从未和别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，不禁红了脸。
“绮罗，你很喜欢孩子吗？”汤玖突然问道。
司马绮罗茫然地摇摇头，温柔地笑道，“我不知道。如果是你的孩子，我会很喜欢。我的孩子，我也会很喜欢。”
“那你做她的干娘怎么样？”汤玖问道，“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。”
汤玖其实想了很久，也想了很多，她觉得血脉固然重要，但绮罗本身更重要。
绮罗身为郡主，是君。她本就体弱，即使不生孩子也无可指摘。世间所有道理、律法，没有规定女子必须要生育。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自己怀着孕，有些话由她说出口难免会有不腰疼的意思。
汤玖轻轻搭住司马绮罗的手腕，再次认真道，“你来当她的干娘如何？”
无论以后绮罗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，这个孩子都会是绮罗的女儿。
司马绮罗愣住了，随之而来的就是鼻子涌起的酸意，她险些落泪，又有些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能当好吗？”绮罗睁着红润的眼睛问道。
“她要是觉得你当的不好，我就打她屁股。”汤玖拍了几下绮罗的手。“她有个郡主娘亲，该感谢你愿意当才对。”
司马绮罗“噗嗤”声笑了出来，“那就说好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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