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碗温热的瓷壁烫得指腹发疼,程星却浑然不觉,目光牢牢黏在那扇掩住言潇寒的雕花木门上。晚风穿过廊下木质栏杆,卷起她鬓边碎发,落在眼睑,刺得眼眶微微发酸。陆知予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温和厚重。
她轻轻挪开肩膀,指尖无意识搅着碗里软烂的米粥,米粒缠成一团,乱糟糟一如她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。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”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,“可有些事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”
陆知予眉峰微蹙,在她身侧石凳坐下,保温桶搁在石桌上,发出轻微闷响。“我见过你拍戏受伤咬着牙不哭,见过你被黑粉恶意攻击整夜失眠,从来没见你这般束手束脚。和他相处,你永远要藏着心思,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窥探,连正大光明对视都要瞻前顾后,这样不累吗?”
字字句句都戳中程星最真实的煎熬,她喉间一涩,方才堵在喉咙的芋泥甜腻感再次翻涌上来,闷得她喘不过气。她何尝不累,躲躲藏藏暗恋了数月,戏里情意绵绵,戏外只能刻意疏远,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、短暂的独处,过后都要承受加倍的失落。方才言潇寒转身离去的背影反复在脑海盘旋,那抹压抑到极致的落寞,像一根细刺,反反复复扎在心口。
片场工作人员渐渐收回窥探的目光,只是低声交头接耳,议论随风飘到廊下,零星几句落入程星耳中。
“难怪刚才言老师脸色那么差,原来是程星发小来了。”
“他俩拍戏氛围感那么足,私下看着倒生疏,这下看来有情况啊。”
“那个陆先生看着和程星亲近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对比之下言老师反倒像外人。”
闲话不断放大她心底的慌乱,程星下意识攥紧粥碗,指节泛白。她最怕的就是这般揣测,一旦流言发酵,营销号捕风捉影,不仅会拖累两人的事业,更会把她和言潇寒那点藏起来的心意,摊在大众面前肆意评判。
陆知予听清那些议论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,顺势放软语调:“你看,旁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。与其等日后被狗仔拍到闹出事情,不如趁早断了不该有的念想。温泉山庄我已经订好了,等杀青我们就走,远离这些纷扰。”
程星猛地抬眼,眼底藏着一丝抗拒:“我不能走。这部戏还有大半戏份,我不能中途分心,更不能……避开他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,直白袒露的在意根本藏不住。陆知予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失望,他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落在她肩头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保温桶边缘。
“星星,你心里早就偏向他了,对不对?”
程星无言辩驳,只能偏过头看向庭院深处,化妆棚的木门依旧紧闭,半点动静都无。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,言潇寒眼底翻涌的隐忍、酸涩,没有半分掩饰,直直撞进她心底。他向来清冷自持,能让他失控到攥皱剧本、周身寒气四散,全是因为陆知予那几句刻意宣示亲近的话。
她何尝不想立刻冲过去,推开那扇门,同他解释清楚,陆知予只是相识多年的发小,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,方才刻意拉开距离,不是疏远,是怕旁人看出什么,连累他。可周遭人来人往,场务扛着器材来回走动,摄像机器还摆在不远处,所有解释的念头,都被现实死死困住。
“我没有偏向谁,”程星低声辩解,语气却毫无底气,“我和他只是搭档,只是……彼此都身不由己。”
“搭档不会藏着这样的情绪,不会单单只对你展露失控。”陆知予一语道破,“我认识你十几年,你骗不了我。你看他的眼神,藏不住喜欢。”
这句话彻底击溃程星强撑的防线,鼻尖骤然发酸,温热的水汽模糊视线。她慌忙垂下眼,抬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,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娱乐圈不允许她肆意动情,顶流男演员与上升期小花传出绯闻,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铺天盖地的谩骂、资源下滑、捆绑炒作的标签,两人积攒多年的事业根基,都会一朝动荡。
她不能自私地凭着一腔心动,毁掉言潇寒苦心经营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,化妆棚木门轻轻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程星身体骤然一僵,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过去。
言潇寒已经换好了下一场戏的素色长衫,褪去方才厚重暗沉的深色戏服,眉眼间那层逼人的冷意淡了些许,可眼底深处的阴郁依旧清晰。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,没有看向廊下的两人,步伐平稳,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导演,似乎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的余光极轻地扫过程星,短短一瞬,裹挟着化不开的委屈,转瞬便移开,没有半分停留。
那一眼轻得像风,却重重砸在程星心上,粥碗险些从指尖滑落,温热的米粥晃出几滴,落在手背,烫得她微微一颤。
陆知予清晰捕捉到两人短暂的对视,轻轻叹了口气,拿起一旁的纸巾递给她擦拭手背:“看见了?他心里介意,却不会上前争,只会独自憋着。你们这样互相折磨,有意思吗?”
程星攥紧纸巾,指尖微微发抖,目光追随着言潇寒的背影,直到他站在导演身侧,低头翻看新一场的拍摄台词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依旧用力,瓶身被捏出几道凹陷。
她清楚言潇寒的性子,骄傲内敛,从不会主动争抢,哪怕心底翻江倒海,也只会独自隐忍消化。方才她若主动起身去找他,只会落人口实,可任由他独自难过,自己心口又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,煎熬难捱。
“知予,对不起,”程星声音轻得近乎破碎,“温泉山庄我去不了,杀青之后我还有一堆宣传工作。还有,以后你别再刻意说那些话了,只会让局面更难堪。”
陆知予眼底的失落彻底显露出来,他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姑娘,十几年的陪伴,终究抵不过短短数月拍戏滋生的情愫。“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委屈自己,我以为我能给你安稳,不用躲躲藏藏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心意,我一直都清楚,”程星转头看向他,眼底满是愧疚,“可感情从来不是权衡利弊,我欠你的,往后我会慢慢弥补,但我不能骗你,也不能骗自己。”
晚风再次席卷庭院,落满一地枯黄藤蔓碎叶。程星放下手中凉透的粥碗,缓缓站起身,目光再次望向化妆棚的方向,心底暗自打定主意,等夜里剧组收工,所有人散去,她一定要单独去找言潇寒,把所有误会解释清楚。
陆知予望着她笃定的侧脸,终是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,不再多说半句劝说的话,只是安静收拾桌上的保温桶,廊下只剩两人沉默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