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永别

曲红绡的气息，一日轻过一日。

她已经很少能完整醒着说上几句话，多数时候，只是安安静静靠在李莲花怀里，眼睫垂着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。李莲花便不再提红梅境，不再问病情，每日只守在屋内，熬些清淡的蜜水，用小勺一点点喂她。

她的手越来越凉，轻得像一片将落的梅瓣，搭在他掌心，稍一用力便似要碎开。李莲花从不松手，就那么轻轻握着，从晨光微亮，坐到暮色四合。

这日午后，阳光格外好，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，暖得让人犯困。

曲红绡竟难得清醒了许久，睁着那双依旧清澈的眼，安安静静望着他。

“李莲花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风。

“我在。”他低头，声音柔得能化开水。

“你以后……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”她慢慢说，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，“要好好生活，不要再皱眉头……不好看……”

李莲花喉间发紧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不要为我难过。”她抬手，指尖勉强触到他的脸颊，带着一丝微凉的笑意，“本就是早晚的事，能遇见你，已经很好很好了。”

他终于忍不住，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：“别说了，再睡一会儿，等你醒了，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甜羹。”

“好。”

曲红绡温顺地应着，往他怀里缩了缩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，那是她这辈子最贪恋的温度。

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，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
没有痛苦，没有挣扎，只有一片安宁。

怀里的人一点点轻下去。

微风拂过，最后一丝淡淡的梅香散在风里，再无踪迹。

李莲花怀中一空，竟是一点什么也没有被留下。

他很平静，平静的可怕。

他知道，她走了，他们此生，应当再也无法相见。

那个为他燃尽本源，为他贪恋人间几日的姑娘，终究还是归于天地了。

墨砚秋立在门外，沉默良久，终是轻轻一叹，转身离去，给这屋内最后一点独处的安宁。

一月后，李莲花收起所有情绪，还有一些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，待处理完之后，他或许能去找她。

他最先做的，是寻遍大江南北，找寻当年东海大战战死的五十八位兄弟的家眷。那些兄弟大多出身贫寒，有的家中只剩年迈父母，有的留下年幼妻儿，无人照料，日子过得很是艰难。

李莲花寻到一处，便留下足够度日的银两，亲自为老人寻医问药，为孩童寻师教书，但凡家中有难处，他皆一一妥善安置。

他从不以李相夷的身份自居，自称李莲花，是四顾门旧友。面对家眷们的感激，他也只是淡淡一笑，心中的愧疚与自责，终于一点点得到慰藉。他曾愧对这些兄弟，如今能护他们的家人一世安稳，也算弥补了当年的过错。

奔波数月，途中偶遇依旧忠心的旧部，刘如京便是其中之一。东海大战后，刘如京不肯归顺百川院，更不信李相夷已死，一直在做捞尸人，暗中接济着兄弟们的遗属。得知李相夷并未死时也是松了口气，多方打听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
见到李莲花的那一刻，一个重伤都没落泪的大老粗声音都哽咽了：“门主！”

李莲花连忙将人扶起，看着熟悉又沧桑的脸庞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或许，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，有些从未背弃，这份忠心，他铭记于心。自此，刘如京带着旧部追随左右，帮着他一同照料家眷，查探单孤刀的下落。

封磬那边自从李相夷重出江湖，便一直坐立难安。

万圣道，本就借着四顾门分崩离析、金鸳盟群龙无首的空档，暗中收拢势力，一心只为南胤复国。本以为李相夷早已葬身东海，再无威胁，可如今此人死而复生，当年的种种阴谋，随时都有败露的可能。

单孤刀得知消息后，面色阴沉得可怕。他端坐在主位之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周身散发着阴鸷的气息：“李相夷没死，此事若是败露，我们多年的谋划将毁于一旦。”

封磬躬身而立，语气恭敬却带着急切：“主上，那李相夷如身边开始聚集四顾门旧部，怕是已经开始怀疑当年之事了。我们是否需要……”封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
单孤刀眸色沉沉，闪过一丝狠厉。他谋划了这么多，假死、挑拨离间、嫁祸、勾结角丽谯、利用万圣道，全都是为了颠覆大熙，完成复国大业，坐上那至高之位。他从小看着李相夷天赋异禀，受尽师父偏爱，心中嫉妒早已根深蒂固，如今李相夷活着归来，无疑是他最大的阻碍。

“此事不急。”单孤刀缓缓开口，压下心中的杀意，“李相夷如今虽未死，但碧茶之毒终究伤了根本，他翻不起大浪。当下最重要的，是稳住万圣道势力，吩咐下去，尽快找到罗摩天冰，取回罗摩鼎，届时，就算他李相夷有通天本事，也无力回天。”

他太了解李相夷，重情重义，心软念旧，只要他握着当年的旧情，便能步步为营，将其再次掌控。

此后数月，李莲花顺着万圣道的踪迹步步追查。他不再是那个避世的李莲花，也不全是年少凌厉的李相夷，心思沉敛，步步为营，将单孤刀的阴谋，一一摸清。

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他都气笑了。

单孤刀自以为算无遗策，仗着李相夷碧茶之毒未清、身体亏虚，又笃定他念及多年师兄弟情分心软，屡屡设下圈套，想借万圣道之力将其除去。可他忘了，如今的李莲花，早已不是当年会被手足之情蒙蔽的少年。

在一处隐秘的山谷据点，单孤刀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，等着李莲花自投罗网，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圈套。李莲花一身素衣，缓步走入山谷时，周身的气场让万圣道众人不敢上前。

李莲花神色无悲无喜，眼底却只剩冰冷。

单孤刀看着他，又惊又怒：“你竟真的敢孤身前来！李相夷，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天下第一？”

“天下第一？”李莲花语气带着一丝轻视，“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而已。”

单孤刀被这轻飘飘的语气差点气破防。

对战一触即发。

就算单孤刀获得漆木山一身功力却也轻松就被打败。他这才惊觉，李相夷根本没有中碧茶之毒。

李莲花没有丝毫迟疑，直接将单孤刀押往云隐山。他要在师父师娘面前，了结这一切，给所有死去的兄弟、给被蒙蔽师父师娘一个交代。

一路押解，江湖上竟无人敢阻拦。

消息传到万圣道，封磬心急如焚，单孤刀是他效忠的主上，是南胤复国的唯一希望，若是单孤刀出事，多年谋划便彻底付诸东流。他当即集结手下精锐，一众人马不停蹄赶往云隐山。

云隐山，漆木山与芩婆早已等候在院中。看着被押进来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阴鸷的单孤刀，两位老人面色沉冷，满是失望。

单孤刀抬眼看向漆木山，眸中露出惊恐的神色，不！师父怎么可能还活着？他明明看见师父的坟茔：“师父！”

“师父？老头子我可受不起。”

“我教你习武，教你道义，养你长大，何曾亏待过你？到头来，却养出一个满心算计、为了私欲残害同门、搅动江湖风云的奸佞小人！”芩婆也是气愤的不行，“相夷，还不动手除了这个背叛师门残害师父的逆徒！”

“何曾亏待？”单孤刀笑了，“你们处处偏袒李相夷，处处打压我，这就是你所谓的何曾亏待？”

“是，师娘。”

单孤刀疯狂挣扎，怒声咆哮：“你们不能杀我！我是南胤皇室血脉！！！”

“南胤皇室血脉？”芩婆嗤笑出声，“你只是漆木山当年从街头捡回来的小乞丐！”

“不！不可能！！！我有玉佩！玉佩能证明我的身份！！！你们休想骗我！！！”

刚赶到云居阁门外的封磬等人听到这话也是一愣。

“那个玉佩，不过是相夷哥哥相显在临终时托你照顾弟弟的遗物罢了。”芩婆说着就把玉佩从单孤刀脖子上拽了下来，“当年李家蒙难，全家遇害，只留下相夷和他兄长。兄弟二人流落街头，相显病重离世，临终前将随身玉佩交给你，托你照顾年幼的相夷。你当年受伤高烧，忘了这段过往，拿着玉佩，便真以为自己是南胤皇室，做起了复国夺权的美梦。”

“原来……你才是我的主上！！！”封磬闯入院内，扑通就朝李莲花跪下了。原来是他弄错了，李家原来是二子。

封磬的声音响彻庭院，满是难以置信的悔恨与恭敬，身后万圣道众人面面相觑，纷纷放下兵器，跟着跪地行礼。

单孤刀僵在原地，浑身气血翻涌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。他半生执念，半生谋划，自以为身负皇室血脉，要成就复国大业，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他嫉妒了一辈子，算计了一辈子，残害兄弟，背叛师门，到头来连自己的身世都是假的，这般下场，何其讽刺。

漆木山看着状若疯癫的单孤刀，眼中只剩悲凉，最终挥了挥手，不愿再看。

李莲花垂眸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，手中剑光一闪，了断了单孤刀最后的生机。

一场搅动江湖多年的阴谋，就此尘埃落定。

李莲花手中软剑，周身凛冽的气场一点点散去，又变回了那个眉眼温和、不带半分凌厉的李莲花。

封磬还跪在地上，脊背绷得笔直，看向李莲花的眼神里，是彻骨的悔恨，更是死心塌地的恭敬。他半生为南胤复国奔波，倾尽心血辅佐单孤刀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认错主上，真正的萱公主后裔，竟是眼前这位曾被他们视作眼中钉、欲除之而后快的李相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