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李相夷重出江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没几日就传遍了江湖。最先慌起来的,便是四顾门的旧部——那些人趁着四顾门分崩离析之时,没少给李相夷抹黑,甚至有人抢占了四顾门的产业。
此时的云彼丘在自己的屋内坐立难安,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碎片溅了一地:“他……他怎么会没死?碧茶之毒,明明是无解的……”他至今记得,当年自己被角丽谯蛊惑,给门主下了碧茶之毒,又传出假命令,害死了门中五十八位兄弟。佛白石三人只知道他被角丽谯蛊惑下毒,却不知道他还隐瞒了更多事。
而在另一处,佛白石三人正聚在屋里,纪汉佛和白江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倒是石水看起来颇为激动。云彼丘下毒之事,他们三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,却因为顾及百川院的名声,选择了包庇。如今门主回来了,若是追究起来,他们三人也脱不了干系。
“怎么办?”白江鹑急得直踱步,“门主最恨叛徒,若是让他知道我们包庇了云彼丘,怕是……”
纪汉佛叹了口气,双手紧握:“事到如今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当初我们也是为了四顾门,想来他不会太过为难我们。”话虽如此,可他心里却没底——李相夷当年的脾气,可不是好说话能形容的。
石水在一旁讥讽地看着着急的两人:“当初若是按我说的,直接杀了云彼丘给门主赔罪,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肖紫衿此刻正和乔婉娩在慕娩山庄里,听到消息时,手中新锻造的剑握得死紧,努力克制着心底涌上的嫉妒和愤恨。可当确定消息来源可靠时,他转头看向乔婉娩,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:“阿娩,你别着急,我去打听打听,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紫衿,一定要打听清楚,相夷……相夷他真的回来了?”乔婉娩声音颤抖,眼底满是复杂——有欣喜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希望。当时相夷的死讯传来,紫衿对她百般照顾,可她心里,始终放不下相夷。如今相夷回来了,她该如何自处?
肖紫衿看到乔婉娩的反应,指节攥得发白,新破军剑柄上的纹路几乎要嵌进掌心。他压下喉间的涩意,柔声说:“放心吧阿娩,我定会查得明明白白。”
转身离开时,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,只剩翻涌的阴翳。李相夷的死讯传来,他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乔婉娩慢慢接受自己,如今李相夷一回来,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亮,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。
“李相夷!你怎么不死在东海,非要回来挡在我和婉娩之间!”肖紫衿在心里怒吼,指尖在剑鞘上反复摩挲,眼神阴鸷。
而此时的云隐山,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。李莲花回到山上时,曲红绡正靠在床头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头,脸上露出笑容:“回来了?”
李莲花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:“嗯,都解决了。”
曲红绡点点头,靠在他的肩膀上,仰头亲了一下李莲花的脸颊,学着之前村里孩子说的样子,小声说:“这样,你是不是就不难受了?”
她的唇瓣很软,带着淡淡的香,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,却让李莲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愣住了,低头看着曲红绡清澈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杂质,只有纯粹的关心。
他这才明白,这个单纯的姑娘,是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,安慰着他心里那点因李相夷这个身份而起的委屈和不甘。她如今似乎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,却依旧记得村里孩子说的话,记得要哄他开心。
李莲花的心瞬间被填满了,那些因为重出江湖而带来的沉重和烦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他反手握紧曲红绡的手,将她轻轻揽进怀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嗯,不难受了。”
曲红绡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她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,乖乖地靠在他怀里,很快又睡了过去,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。
李莲花在曲红绡睡着后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释然和从未有过的轻松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李相夷不再是他逃避的过往,而是他为了守护身边这个人,愿意重新拾起的责任。而李莲花,也永远是那个能在她身边感受这份纯粹温暖的自己。
过了些日子,山下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了,李莲花便提出了要送曲红绡回红梅境修养。
“再等几日……好吗?”曲红绡其实并不愿意,她知道这一次离开便是永别。
“为什么?”李莲花一时不解,“早些回去休养不好吗?”
曲红绡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了身锦被,垂着眼帘不敢对上李莲花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,带着藏不住的怯意与不舍:“我想再多陪你几日,就几日,好不好?”
原本清澈的眸子里,满是难以言说的眷恋。她怎会不知红梅境灵气充沛,利于休养,可她更清楚,自己本源耗尽,回了红梅境,便是灵息渐散、永无归期,若到那时,她连这样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的时光,都再也没有了。
李莲花看着她这般模样,心猛地一软,方才的疑惑尽数化作心疼。他伸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,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翻涌。
这些日子,她睡得越来越久,气色始终不见好转,身体也日渐虚弱,连墨砚秋都总是眉头紧锁,闭口不谈她的情况。
他终究是不忍拒绝,轻叹一声,将她重新揽入怀中,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曲红绡紧紧靠在他怀里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。
云隐山的午后,阳光总是格外温柔,透过疏疏密密的树叶,在床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梅香与草木气。
李莲花坐在床边,掌心轻轻覆在曲红绡的手背上。她的手依旧是那种常年带着微凉的温度,指尖纤细,软得像一捧新雪。几日来,她睡得越来越沉,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,眼眸轻闭连呼吸都比常人浅弱许多。
“红绡。”他轻声唤她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片刻安宁。
曲红绡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两只欲飞又不敢飞的蝴蝶。她缓缓睁开眼,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,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,却依旧映着窗外的阳光,亮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“李莲花。”她的声音依旧轻柔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怎么还没去休息?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莲花直起身,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的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触碰的那是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,“你睡得太久了,我……总觉得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
曲红绡微微侧过头,看向他紧锁的眉头,伸出微凉的指尖,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,动作带着孩童般的天真,却又透着极致的依赖。
“别皱眉头呀,不好看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满是哄劝的意味,“我没事的,就是有点累。”
李莲花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感受着那点微凉的温度。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认真的脸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疯长的野草,越烧越旺。
他想起初遇时,她是那样鲜活灵动,会为了一颗灵果蹦蹦跳跳,会为一句话翩翩起舞。可如今,她连抬手说话都显得如此费力。
“墨庄主……她怎么说?”李莲花终于还是问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曲红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她轻轻摇了摇头,笑容依旧温柔:“梅娘说,只是本源损耗过大,需要静养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“很快?”李莲花重复着这两个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从前,自己一身毒伤,形如槁木,对未来一片迷茫,是她像一束光,硬生生闯进他灰暗的世界,用她的天真和热情,一点点焐热他冰冷的心。那时的她,像一团火,热烈而纯粹,为了他,连命都可以不要。
可现在,这团火,似乎快要燃尽了。
“红绡。”李莲花低头看着她,眸色深沉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你骗我。”
曲红绡的身体微微一僵,抬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她巧妙地掩饰过去。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的脖子,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:“我没有骗你呀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十分肯定:“你是不是……要离开了。”
这句话问出口,他自己的心脏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。
曲红绡的身体一僵:“李莲花……”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李莲花,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李莲花看着她含泪的眼睛,心里那股巨大的恐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他知道她在撒谎,知道她在安慰他,可他却偏偏愿意相信这谎言。
她知道自己骗不了他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的灵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,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空虚感,越来越强烈。
她剩下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她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,多陪陪他。
李莲花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他闭上眼睛,将所有的不安与恐慌都压在心底。
有些事情,他无力回天,无论如何,都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哪怕这一程,是走向永恒的告别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可房间里的气氛,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