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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

秋月曾照我

二月初,江湖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流言。

起初只是茶馆里的闲话。蜀中某镇的茶楼里,一个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,说的不是《三国》不是《水浒》,而是一段“魔教教主强抢民女”的新段子。说得绘声绘色,连抢亲那天红绸被风吹断了几根都编得有鼻子有眼。有听客问那民女叫什么,说书先生捋着胡子,神秘兮兮地吐出三个字——“李晓”。后来有人发现,这个段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江南、中原、关中各地大小茶馆的说书摊上。说书先生们用的甚至不是同一套话本,但核心情节惊人的一致:千月洞教主上官秋月抢了一个叫李晓的女子,那女子来历不明,身世成谜,不是妖女便是祸水。再后来又有人说那女子和青岚山庄的少主萧白有过婚约——本来都要拜堂了,被上官秋月当众抢走。那女子半推半就跟了魔头,萧少主被当众羞辱,至今闭门不出。再后来又有人说,那女子其实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。她是从别处“凭空出现”的,穿越而来,逆天改命。这种异数会招来灾祸,谁沾上她谁倒霉。上一个沾了她的上官秋月被叛党捅了一刀,差半寸就死了。下一个会是谁?

流言传得很快。从茶馆到大街小巷,从说书先生的段子到各个门派的私下议论,再到各大门派的议事厅。每一个版本都把李晓的名字染得更黑一分,每一个版本都在“来历不明”这四个字上反复涂抹,涂到最后,她已经不像是个人了——是一面旗、一个符号、一个“魔教为祸武林”的最佳罪证。

叶明辰的信来得比平时更勤了。他每隔几天就送一封,内容越来越短,语气越来越急。

第一封:“有人在蜀中散布谣言,说夫人是妖女转世。已查明源头,但抓不到人。散布者用的是单线联系,每到一个镇子就换一批人,不是江湖中人,是雇来的流民。给了钱就传话,传完就走,根本追不到上家。”

第二封:“华山派的弟子在四处散播,说夫人与少主曾有过婚约,说夫人水性杨花——原话比这更难听,我不写了。华山派的人做得极隐蔽,不是公开宣扬,而是在各派弟子私下聚会时装作酒后失言。这种半遮半掩的传法比公开宣扬更毒,因为听的人会觉得是自己‘碰巧听到的秘密’,深信不疑。”

第三封:“今日有人说夫人不仅是个妖女,还是个穿越者。知道‘穿越’这个词的人并不多,只有当初在青岚山庄见过你来的几个人。我在查。”

第三封信让李晓把筷子放下了。

她坐在饭桌前,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——红烧排骨是素姨新学的菜式,糖醋鱼是她今天下午自己在厨房盯着做的。但她忽然一点都不饿了。“知道‘穿越’这个词的人并不多”——叶明辰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。穿越这件事,她只对两个人完整地讲过。一个是上官秋月。一个是在青岚山庄桂花树下,她对着那个穿白衣的少年说: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我来自另一个地方。”萧白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管你是哪里人,你都是李晓。”她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。她也没有告诉过萧白,那天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远处的回廊拐角里还站着一个人。

她看着信纸上叶明辰的字迹,一笔一划都透着焦灼。她忽然意识到,叶明辰说“我在查”,不是一句客套话。他可能已经猜到了泄密的人是谁——所以他用了“我在查”而不是“我查不到”。他需要时间。他需要证据。而他更需要的,是不敢在信里直接写下那个名字。

“是岳恒。”她放下信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“他在挖我的底。但给他底的,不是华山派的人。”

上官秋月坐在她对面,面前的饭一口没动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李晓看见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的时候,筷尖在碗沿上碰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不是内力震的——是他手指用力过大。他在忍。她看得出来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站起来去拿多情链。

“素姨已经在查了。”他说,“等拿到证据——”

“拿到证据之后呢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要怎么做。杀了岳恒?华山派好歹是名门正派,你刚宣布不打架就杀了他们的掌门,江湖会怎么说你。”

沉默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抬眼,对上她明亮的视线,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你怕我的名声变差?”他问。

李晓张了张嘴,积了一晚上的气忽然被他一句话搅得不知该往哪撒。“名声”两个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本就好笑,更别说他还认真地拿来问她。他上官秋月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?魔教教主、心狠手辣、喜怒无常——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,这些标签跟了他十几年,他从来没在乎过。他现在问她“你怕我的名声变差”——好像他还有什么好名声可以败坏似的。

她气得踢了一脚他的凳子。凳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晃了晃。他没躲,纹丝不动,倒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。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进她耳朵里,一下一下,稳得让她鼻子发酸。

“让他们说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地传进她耳朵里,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。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。说你穿越而来,那就穿越而来。说你是妖女,我上官秋月娶的就是妖女。说你是祸水——”他顿了顿,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,“那我就是被祸水淹死的那个。”

李晓沉默了一会,抬手环住他的腰。他后腰那道伤疤隔着衣料也能摸到轮廓——凹凸不平的、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腰侧的那道疤。那是他为她挡的。叛党那一刀,差半寸就伤到肾腑。商药师说他一个月之内不可动武,他第三天就下地了,第五天就开始写喜帖,第七天就站在了婚礼的红毯上。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“好好养伤”。

“秋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会武功就好了。不用多厉害,至少能帮你挡一两个人。”
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呼吸落在她的发缝里,温热的,带着一点清冽的药味。那味道她很熟悉——商药师给他开的伤药,每天喝两碗,他嫌苦,每次喝完都要吃一颗蜜饯。她给他买了各种各样的蜜饯,酸的甜的都有,蜜枣、山楂、陈皮梅,全部尝过一遍之后他宣布陈皮梅“还行”。于是床头永远放着一碟陈皮梅。

“你帮我挡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够多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想起来——他说的是二十年前。她死在雪地里,他被母亲逼着做选择。她不想让他为难,自己撞上了剑锋。那算不算“帮他挡”?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但在他的记忆里,那大概就是她最后一次帮他挡——用命挡的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烛火又跳了跳,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滴乳白色的泪。洞外的风穿过石孔灌进来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上官秋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用袖角盖住了她微凉的手背。动作很小,但李晓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。别再帮我挡了。这一次,换我来。

第二天一早,素姨照例来送早膳。豆浆、油条、两碟小菜,还有一碟新腌的萝卜皮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。信是青岚山庄的。李晓接过来拆开,这次不是叶明辰的笔迹。是萧白的。很简短的几行字,字迹端正如他本人——

“流言的事,山庄正在查。叶明辰查到的线索都转交给我了,我会处理。华山派掌门岳恒昨日离了华山,对外说是云游,实为秘密去了关中。关中近日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在大量采买硫磺与硝石。山雨欲来,你们小心。”

李晓看了两遍,把信递给上官秋月。他看完之后没有皱眉,没有转戒指,甚至没有沉默。他只是把信纸折好还给素姨,说了句:“让人盯着关中。”

素姨点头,退了出去。李晓等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才开口:“你不打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。”

“在想硫磺和硝石。”他说,“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,要么是开矿,要么是造火药。”

“你觉得岳恒要对付千月洞?”

他放下碗,用手帕擦了擦嘴角。“他刚上任,根基不稳。华山派这些年被千月洞压着,盐道、药材、铁器——样样都争不过。岳恒需要一个功劳来坐稳掌门之位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分析一局棋,“他需要一场胜仗。而武林中最能服众的胜仗,就是灭了魔教。”

李晓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说“魔教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没有任何区别。她忽然有点心疼——不是因为有人在算计他,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算计。他活了二十八年,至少有二十年在被人算计、被人忌惮、被人当成靶子。他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了。

她咽下那口油条,端起碗喝了口豆浆。豆浆是素姨现磨的,放了糖,不烫不凉刚好入口。她把碗放下,说:“那就让他来吧。”

上官秋月抬眼看她。她擦了擦嘴角,语气平静:“千月洞有最好的药师、最熟地形的弟子、最坚固的防御。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些岔廊的走向,炸了正门还有暗门,封了暗门还有石隙,石隙尽头还有密室。”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,像是在整理自己脑子里的一本账,“而且你刚宣布退出江湖纷争,是他主动来犯。理在你这边。江湖正道再想帮他,也得掂量掂量出师有名这四个字的分量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更何况,你还有我。”

“你上次在废室里差点死了,我还没跟你算账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,但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沉的、已经做了决定的东西,“这次不管来的是岳恒还是谁,我们一起。”

他看了她很久。晨光从石孔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。她端着豆浆碗,嘴角还沾着一小点油条的芝麻粒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散了几缕在肩头。就是这个人——不会武功,做菜常常放多盐或者忘放盐,上次遇到叛党连刀都拿不稳——跟他说“我们一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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