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之后,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。
千月洞的弟子们花了一阵子才适应“我们不打架了”这件事。上官秋月所谓的“不参与江湖纷争”,在他自己的解读下非常具体:不主动挑事,不扩张地盘,不接受任何门派的挑衅。但要是有谁踩到千月洞头上,多情链该出手还是会出手。他用一句话总结给弟子们——“我们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”弟子们悟性都很高,第二天就在练武场挂上了这条新训,抄得端端正正,挂在祖师爷牌位旁边。
正月底,上官秋月去了一趟山下。不是去打架——是去镇上的钱庄查账。千月洞的产业比李晓想象中多得多:药材铺、盐行、当铺、甚至还有两家丝绸庄。上官秋月走在镇上主街的时候,街坊们都认识他,卖豆腐的老头喊他“秋月公子”,卖糖葫芦的小贩追着他喊“上回您多给了两文钱”。李晓跟在他后面,表情十分微妙。
“你的人缘好像比我想象中好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我不欺负老百姓。”他说,“我只欺负武林正道。”
“……你为什么要用‘只’这个字。”
他弯了弯嘴角没回答。
他们在镇上逛了一圈。上官秋月给她买了一只新的铜手炉、两包桂花糕、三串糖葫芦。李晓抱着一堆东西跟在他后面,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生在正常人家,大概会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——会精打细算,会把媳妇爱吃的东西记在本子上,会在街口跟邻居打招呼,会养只猫或者狗。
但他生在千月洞。所以他只能在血雨腥风的间隙里,挤出一点烟火人间的时间。
回到千月洞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。素姨站在洞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叶明辰送来的——青岚山庄的例行问候,附带一份最近的江湖局势简报。萧白每隔半个月会让人送一次消息过来,说是“互通有无”。上官秋月每次都看完,从来不回。但也不扔,全存在书房抽屉里。
今天的信里多了一句话——“华山派掌门上月退位,新任掌门是岳恒。此人好大喜功,对千月洞颇有微词。慎之。”
李晓看完,抬头看上官秋月。他正在拆一串糖葫芦,把最大的那颗挑出来递给她。
“你看完了吗。”她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这个岳恒——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把糖葫芦塞进她嘴里,“明天再说。”
然而第二天没有“再说”。因为第二天一早,又一封信到了。这次不是叶明辰送的——是华山派的拜帖。帖上的措辞极其客气,大意是华山新任掌门岳恒久仰千月洞教主威名,想于下月初八登门拜访,共商江湖安定之事。
上官秋月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搁在桌上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但李晓注意到他用拇指转了两圈尾戒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也是他压着什么情绪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要见吗?”李晓问。
“见。”他说,“人家送了帖子,不见说不过去。”
但他把素姨叫进来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李晓没听全,只听见“加强巡防”“药庐加派人手”“把地牢那边的暗门全部封死”。素姨点头一一记下,转身出去布置。上官秋月回过头,发现李晓在看他。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李晓没有戳穿他。她只是把他搁在桌上的手翻过来,把掌心里的糖葫芦棍子拿走了——他刚才不知不觉把棍子掰成了两截。
初八那天,华山派的人准时到了。岳恒比李晓想象中年轻,三十出头,长了一张精明能干的脸,说话滴水不漏。他带了六个弟子,个个佩剑,在千月洞正厅落座时,坐姿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。
上官秋月坐在主位上,脸上挂着那副经典的似笑非笑。茶过三巡,岳恒终于切入了正题。
“上官教主宣布千月洞不再参与江湖纷争,华山上下深表敬佩。”他说,语气诚恳,“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——千月洞这些年累积的产业横跨数省,若是退出江湖,这些产业该如何处置?”
上官秋月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。“我自己的产业,自然是自己留着。岳掌门是来替我做账的?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岳恒连忙摆手,“只是这些产业若无人管束,怕会流入不法之徒手中。华山愿意代为监管,上官教主以为如何?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千月洞的弟子们站在两侧,面无表情,但手都已经按上了刀柄。李晓坐在上官秋月旁边,捧着茶没喝。她想起昨晚他捏碎的那根糖葫芦棍子。原来他知道。他早猜到岳恒不是来喝茶聊天的。
上官秋月放下茶盏,瓷器碰到石桌发出一声轻响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好看到岳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岳掌门是来替我做账的。”他说,“那我便给掌门算一笔账。”
他站起来,负手走到厅中。
“千月洞在各地有药材铺十六家,每年向百姓供应的药材不下万斤。盐行三家,每年运盐的船队不下百艘。当铺五家,每年冬天穷人过不去年关,可以在我的当铺里当棉被换米。丝绸庄两家,每年纳的税养活了两个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岳恒,一字一顿。
“这些产业交给你华山派,你能保证每家铺子继续开张?你能保证盐船继续走货?你能保证冬天老百姓还能拿棉被换米?”
岳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:“上官教主此言差矣,华山派向来以侠义为先——”
“侠义。”上官秋月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语气很轻。“那你告诉我,去年冬天华山派救济了多少灾民?你们大侠仗义疏财的时候,用的是谁的钱?是掌门自己的俸禄,还是山下收的佃租?”
没有人回答。华山派的弟子们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吭声。
上官秋月没有等他们的答案。他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。
“岳掌门,请回吧。我的账,不用别人做。”
岳恒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终还是维持住了面子上的笑容。他站起来拱了拱手:“上官教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。岳某领教了。”他带着弟子们鱼贯而出,步伐比来时快了至少三成。走到洞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上官秋月——是看李晓。那眼神很短,不到一息,但李晓后背微微发凉。那不是打量,不是好奇,是标记。像是猎人记住了猎物的位置。
上官秋月也看见了。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白了一瞬。
华山派的人走远之后,素姨从侧廊走出来,站在上官秋月面前。
“派人盯着岳恒。”他说,“他到哪,跟到哪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素姨说。她的情报网不只在千月洞内部。
那天晚上,李晓躺在寝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上官秋月躺在她旁边,呼吸均匀,但她知道他也没睡着——他装睡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慢半拍。
“秋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岳恒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沉默。然后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不敢明着来。千月洞不是他能啃动的骨头。”
“如果他暗着来呢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李晓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稳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