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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雪深

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

安倓是被白灯的光照醒的。

不是灯变亮了,是雪把光折回来了。一夜之间,雪积了很厚很厚,厚到把树根旁边的凹槽都填平了,白灯陷在雪里,光从雪中透出来,像一盏被埋在棉花里的灯。光不刺眼,是柔柔的、白白的,像一个在雪地里站着的人,浑身都是光。安倓睁开眼睛,看到的就是满世界的白。树是白的,地是白的,天是白的,连白灯的光也是白的。白和白雪和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他坐起来,雪从他身上滑下去,哗啦一声。不是雪的声音,是他的声音。雪没有声音,他有。他动了动手臂,手臂上的雪掉下来,落在树根上,无声。他动了动腿,腿上的雪也掉下来,落在雪地上,无声。他整个人从雪里坐起来,像一棵从冬眠中醒来的树,抖落了身上的雪,露出下面的自己。

樱岸坐在他左边,也醒了。他身上全是雪,他没有拍,让雪落着。狐狸的毛不怕冷,雪盖在毛上,反而更暖和。他的本子被雪埋住了,他从雪里把本子挖出来,拍了拍,雪从纸页间簌簌地落下来。本子湿了,但还能用。他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,看着那些湿了又干的纸页,纸页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揉过很多遍的脸。脸皱了也是脸,本子皱了也是本子。

煌敦奴坐在他右边,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被雪埋住了。她把雪拨开,叶子露出来,银色的光在雪中亮着,像一盏埋在雪里的小灯。灯不怕雪,雪也怕灯。雪落在灯上就化,化了的雪变成了灯的一部分。她的叶子也是灯,银色的灯。银色的光和白色的光在一起,冬天的树底下就亮了两盏灯。她把手放在雪地上,雪是凉的,她的手也是凉的。凉和凉在一起,不觉得凉了。不觉得凉了就暖了,暖了就可以安心地坐着。

小白白在大黄黄怀里翻了个身,身上的雪被蹭掉了大半。她醒了,睁开眼睛,看到满世界的白,愣住了。不是害怕,是吃惊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。雪把一切都盖住了,树根看不见了,落叶看不见了,枣核看不见了,连那棵小树都看不见了。小树变成了一个雪堆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个蹲着的人。她看着那个雪堆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指着它,说:“小树呢?”

大黄黄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小树在雪下面睡觉。”

小白白想了想,又问:“它会冷吗?”

大黄黄说:“不会,雪是暖的。雪盖着它,像被子一样。”

小白白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大黄黄的胸口,不说话了。她相信大黄黄说的,雪是暖的,小树不怕冷。不怕冷就能睡好,睡好了春天就能长得更快。

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,雪从他身上掉下来,落在脚边,堆成一小堆。他走到小树旁边。小树被雪盖住了,只剩一个白白的、圆圆的轮廓。他伸出手,把雪拨开一些,露出小树的树干。树干是凉的,冬天的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但雪下面的树干是干的,没有被雪浸湿。雪是暖的,它护着树干,不让风刮,不让冰冻。他用指尖摸了摸树干,树干凉凉的,但那种凉不刺骨,是温柔的凉。像一个人的手在冬天里伸出来,碰了碰你的脸。

“你睡得好吗?”安倓问。小树没有回答。小树不会回答,小树只是在雪下面站着。但它站得很稳,风刮不动,雪压不弯。稳了就够了。

他走到大树前。大树的树干被雪盖了厚厚一层,像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袄。他把雪拨开一些,把双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是凉的,比小树更凉,但那种凉是一样的——是温柔的凉,是冬天的凉,不是死的凉。死的凉是硬的,冬天的凉是软的,像一个人的手在冬天里伸出来,碰了碰你的脸。他闭上了眼睛。树在呼吸,很慢很慢,慢到像没有呼吸一样。但他知道它还在呼吸,因为他的疤能感觉到。疤在胸口上,不疼,不烫,只是在那里。树呼吸的时候,疤会微微动一下,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
“雪很厚。”安倓说。树没有说话。树不会说话,树只是呼吸着。但它的呼吸稳了一点点,不是快了,是稳了。稳了就好,稳了就不怕了。

他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。树干上那三个字——胡不归——被雪盖住了。他没有去擦,让它被雪盖着。雪盖着也好,盖着就暖和了。暖和了就不会冻坏,不冻坏就一直在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树根上坐下来。左边是樱岸,右边是煌敦奴,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。五个人,两棵树,两盏灯,一地厚雪。雪在地上铺着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。棉被盖住了所有的东西,盖住了落叶,盖住了枣核,盖住了纸鹤,盖住了风车,盖住了小篮子,盖住了那些画满了叶子的本子。所有的东西都在雪下面睡着,等春天来把它们叫醒。

樱岸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,折了一只小狐狸。狐狸很小,比他的拇指还小,耳朵尖尖的,尾巴翘翘的。他把纸狐狸放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纸狐狸是白的。白和白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分不清也没关系,都是好的。他看着纸狐狸,纸狐狸也在看着他。人和狐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雪,雪是凉的,但他们的目光是暖的。

煌敦奴伸出手,从地上捧起一把雪。雪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她把雪放在右手的那片叶子上,叶子把雪接住了。雪在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,叶子变成了白色的。银色的光从雪下面透出来,朦朦胧胧的,像一个人隔着雾在看灯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雪吹掉了。叶子又露出来了,银色的光又亮了。亮了就好,亮了就能看到了。

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,蹲在雪地上。雪很厚,厚到她的脚陷进去,没过了脚踝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。脚印是歪的,像一群在学写字的孩子写的字。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脚印,笑了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颗心。心歪歪扭扭的,但一看就知道是心。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颗心,满意了。

大黄黄站起来,走到小白白身边。他蹲下来,在小白白画的那颗心旁边,画了一颗更大的心。大心包着小的心,像一个抱住了另一个。两心叠在一起,像一家人。他画完了,站起来,看着那两颗心,没有说话。不用说话,画在那里就够了。

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那两颗心旁边。他蹲下来,在大心和小心的旁边,画了一盏灯。灯不大,像一个小小的圆,旁边伸出一条弧线,是灯杆。画完了,他看着那三样东西——心,心,灯。心和心在一起,灯在旁边亮着。灯不用画光,雪就是光。雪在灯旁边,亮着,照着那两颗心。
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雪地上有三样东西:一颗小心,一颗大心,一盏灯。风来了,雪粒被吹起来,拂过那三样东西的表面。它们没有被吹走,因为雪是实的,画是深的。深了就不会被吹走。

太阳出来了。冬天的太阳很低,挂在天上像一盏温吞吞的灯。光照在雪地上,雪地亮了,刺眼。安倓眯起眼睛,看着那片白。白得干净,白得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。纸上有画,画是心和灯。画好了就不需要纸了,心里有就够了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树根上坐下来。左边是樱岸,右边是煌敦奴,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。五个人,两棵树,两盏灯,一地厚雪,一颗小心,一颗大心,一盏雪上的灯。雪在落,很慢,稀稀拉拉的,像在收尾。冬天还很长,但雪已经积够了。够了就慢慢地落,不急着把天落完。

安倓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累了,是雪太亮了。亮得眼睛睁不开了,睁不开就不睁了。不睁也能看到,看到心里的东西。心里的东西不用眼睛看,用心看。心看到了,就记住了。记住了就不用看了。

他在树下,在雪光里,在人的呼吸声中,睡着了。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。梦到雪更深了,深到把整棵树都埋住了,只露出树冠的顶端。顶端上挂着白灯,灯在雪中亮着,像一个在等人的人。梦到春天来了,雪从树上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掉光了,树露出来了,光秃秃的,但活的。梦到树发芽了,长新叶了,叶子也是心形的,也是翠绿的,叶脉也是金色的。梦到那三样东西还在雪地上,没被风吹走。小心,大心,灯。它们在雪地上待了一整个冬天,等到雪化了,它们还在。化了的雪变成水,水流过它们,没有冲走。它们留在地上,在泥土里,在草根下,在树的记忆里。树记得它们,每年春天长新叶的时候,都会在叶子的形状里留一个记号。那个记号是心形,是灯形,是那个下雪天,五个人在树底下,用画记住了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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