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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 初雪

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

雪是在黄昏时分开始落的, 安倓没有抬头看天,他是先听到的。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,不是那种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是很细很细的、像无数只蝴蝶同时收起翅膀的声音。他抬起头,天是灰白色的,像一面被磨毛了的镜子。镜子里什么也照不出来,只能看见无数颗白点在往下坠。雪不大,稀稀拉拉的,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盐。盐落在他的鼻尖上,凉凉的,化了,变成一滴水。水顺着鼻梁流下来,流到嘴唇上,他舔了舔,不咸,是干净的甜。

白灯在凹槽里亮着,灯焰在雪中微微跳动着。雪落在灯焰上,化了,变成一缕极细的白烟。白烟升起来,升到树冠上方,散了。灯不怕雪,雪也怕灯。雪落在灯上就化,化了的雪就变成了灯的一部分。灯里有了雪,雪里有了光。光和雪在一起,冬天就不黑了。

樱岸坐在他左边,本子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。雪落在本子的封面上,封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。他没有拍,让雪落着。那根绒毛在他锁骨下方被雪盖住了,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在,他知道就够了。他看着雪,雪也在看着他。人和雪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安静,安静是透明的,像一块刚冻上的冰。

煌敦奴坐在他右边,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被雪盖住了,银色的光透不出来,变成了一层白白软软的绒。她没有把雪拨开,让雪盖着。雪是凉的,叶子也是凉的。凉和凉在一起,不觉得凉了。不觉得凉了就暖了,暖了就可以安心地坐着,看雪从天上落下来。

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,手心里的那片叶子被雪盖住了。她把手掌翻过来,雪从叶子上滑下去,落在地上,无声。叶子露出来了,心形的,翠绿的,叶脉是金色的。雪落在叶子上,不化。不是不化,是她的叶子太凉了,凉到雪都不觉得暖。她把叶子举起来,对着天。天是灰白色的,雪从灰白色里落下来,落在她的叶子上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她数到第三片的时候,叶子上的雪积了一小层。她轻轻一吹,雪从叶子上飘走了,飘到空中,混在其他的雪里面,分不清了。

大黄黄坐在树根上,怀里抱着小白白。他的手上那片叶子被雪盖住了,淡绿色的叶子变成了白色的。他没有吹掉,让雪留着。雪是白的,叶子也是白的。白和白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分不清也没关系,都是好的。

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小树前。小树的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像被谁轻轻地洒了一层粉。粉是白的,很细,像是从月亮上刮下来的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在雪上划了一道线。线是直的,像是被他用手指裁开的。线里面是小树的树皮,灰白色的,凉凉的,和雪一个温度。小树在雪里站着,光秃秃的,像一个脱了衣服准备睡觉的人。它不怕冷,它存够了力气。存够了就够了。

“下雪了。”安倓说。小树没有回答。小树不会回答,小树只是在雪里站着。但它站得比昨天更直了。雪来了就要站直,站直了才能接住更多的雪。雪多了就厚了,厚了就暖了。雪是暖的,不是冷的。雪在树根上积着,像一床棉被。棉被盖住了根,根就不冷了。不冷了就能安心地睡着。

他走到大树前,把双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上积了一层雪,他的手按下去,雪陷了进去,留下两个手印。手印是暖暖的,他的手是暖的,雪是凉的。凉和暖碰在一起,雪化了,变成水,水顺着树干流下来,像两条细细的河。他把脸贴在树干上,树皮凉凉的,雪水凉凉的。他闭上了眼睛。树在呼吸,很慢,慢得像没有。但他知道它在呼吸,因为他的疤能感觉到。疤在胸口上,不疼,不烫,只是在那里。树呼吸的时候,疤会微微动一下,像一个人在点头。树说:雪来了。安倓说:我知道。树说:今晚会下很大。安倓说:大也不怕。树说:不怕就好。

他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。树干上那三个字——胡不归——被雪盖住了。他用手把雪擦掉,字还在,和夏天一样。雪盖不住它,风也吹不走它。它在树干上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那个人不走了,就站在那里,站在雪里,站在风里,站在所有的冬天里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树根上坐下来。左边是樱岸,右边是煌敦奴,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。五个人,两棵树,两盏灯,一地白雪。雪在地上铺着,越铺越厚,越铺越白。白得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。纸上没有字,但安倓在心里写了很多字。写给树,写给灯,写给所有走了的人。写完了,就不需要纸了。心里有就够了。

雪越下越大,从稀稀拉拉变成了纷纷扬扬。雪花不再是盐粒了,变成了鹅毛,一片一片的,大的,小的,厚的,薄的,从天上飘下来,像无数只白鸟在迁徙。白鸟不叫,只是飞。飞累了就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不动了就睡着了,睡着了就等春天。春天来了就化了,化成水,水流进土里,土里的根喝了水,就能长出新叶子。新叶子也是心形的,翠绿的,叶脉是金色的。和去年的叶子一模一样。

樱岸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,不化。他的手太冷了,冷到雪花都不觉得暖。他把雪花举到眼前,看着它。雪花是六角形的,很小,很精致,像一个被人用小刀雕刻出来的东西。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雪花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化了,从边缘开始,一圈一圈地化。化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极小的水珠。水珠在他的手心里滚了一下,停了。他用手摸了摸,水珠是凉的,凉得像一颗眼泪。

煌敦奴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手指上,落在右手的那片叶子上。叶子是凉的,雪花也是凉的。凉和凉碰在一起,雪花不化,叶子也不动。雪花和叶子并排着,像两个在一起看雪的人。两个人不说话,只是看。看到天黑,看到天亮,看到雪停了。

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,她的手是凉的,雪花也是凉的。凉和凉碰在一起,雪花不化。她把雪花举到嘴唇边,吹了一下。雪花从手心里飘走了,飘到空中,混在其他的雪花里。她看着那片雪花飘远了,不见了。不见了就不找了,不找了就等着。等它再飘回来,飘到她的手心里。她再吹一下,它又飘走了。飘走又回来,回来又飘走。一直有,永远有。

大黄黄伸出手,从地上捧起一把雪。雪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他把雪放在小白白的头上,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像一顶白色的帽子。帽子没有边,就是一堆雪。雪不会掉,因为她的头发是凉的。凉和凉在一起,不掉了。他看着小白白头上的雪,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很小的、很安静的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。

安倓看着大黄黄笑了,他也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,是整张脸都在笑的那种笑。他笑着,从地上捧起一把雪,放在自己的头上。他也戴了一顶白帽子。他笑着,看着樱岸。樱岸摇了摇头,不是不要,是不用。狐狸不戴帽子,狐狸用自己的尾巴保暖。他的尾巴在衣袍下面盘着,很暖。暖就够了。

天黑了。雪还在下,天黑了看不出来,因为雪是白的。白在黑夜里亮着,像无数颗不会灭的星。雪地上有光,是白灯的光。白灯在树根的凹槽里亮着,灯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亮,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太阳不会落,因为它在树根里,在雪地里,在所有的人的心里。

安倓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累了,是雪来了。雪来了就想闭眼,闭眼听雪。雪在落,无声。但他听到了,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用那道疤听到的。疤在胸口上,不疼,不烫,只是在那里。雪落在地上的时候,疤会微微动一下,像一个人在点头。雪说:我来了。安倓说:我知道。雪说:我会很厚。安倓说:厚也不怕。雪说:我化了的时候,春天就来了。安倓说:我会等你。雪没有说话,但它落得更轻了。轻到像没有,但它有。它有就够了。

安倓在树下,在雪中,在灯旁,在人的身边,睡着了。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。梦到雪积得很厚,厚到盖住了树根,盖住了白灯,盖住了所有的人。梦到雪停了,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。雪在太阳下慢慢地化了,化成水,水流进土里,土里的根喝了水,长出了新芽。梦到新芽变成了新叶,心形的,翠绿的,叶脉是金色的。梦到夏天来了,蝉叫了,枣子熟了。梦到秋天来了,叶子落了,霜降了。梦到冬天又来了,雪又落了。周而复始,一直有,永远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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