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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根盘

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

又过了一个月。

安倓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算的,树上没有日历,树荫就是日历。树荫从树根向外铺,铺到第几天,他就在树下坐了第几天。今天树荫铺到了他伸出去的脚踝,昨天铺到脚背,前天铺到脚尖。明天会铺到哪里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总有一天,树荫会铺满整片空地,铺到那四片叶子旗的位置,铺到那个银色圈的位置,铺到那个心形印的位置,铺到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面。字被树荫盖住了,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不等于没有,字还在,在土里,在根旁边,在树的记忆里。

土里的那根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。

不是树苗,是小树。树干有安倓的小拇指粗了,灰白色的,光滑得像被水洗过。树枝不多,只有三根,稀稀拉拉地伸着,像一个人张开了手指。树叶是心形的,翠绿色的,叶脉是金色的。和大树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无数倍。小树站在大树旁边,像孩子站在父亲身边。父亲不高,孩子更矮。矮不是问题,矮也能长。长着长着就高了,高了就能和父亲一样高了。一样高了,就不是父子了,是兄弟。兄弟并肩站着,根在地下缠在一起。你缠着我,我缠着你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安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那棵小树。不是浇水,不是施肥,是看。看它长高了多少,看它长了几片新叶子,看它的树干是不是又粗了一点点。今天早上,他发现小树长出了第四根树枝。树枝很细,像一根针,顶端顶着两片米粒大的叶子。叶子是嫩黄色的,还没有变绿。他看着那两片叶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叶子在他的指尖下颤了颤,像一个人在梦里被叫了一声名字。没有醒,只是动了动。动了动,又睡过去了。

樱岸坐在树根上,本子摊开在膝盖上。他不再画枣核芽了,枣核芽已经长成了小树,画不下了。他开始画小树。每天画一幅,一个月画了三十幅。三十幅画摆在一起,从第一幅到第三十幅,小树一天一天地长大。第一幅只有两片叶子,第三十幅有了四根树枝和十几片叶子。他把三十幅画按顺序排好,用炭笔在每幅画的下面写了日期。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。写到第三十天的时候,他停了。不是不画了,是换了一本新本子。旧本子画满了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全是小树。他把旧本子放在树根旁边,放在白灯旁边。本子和灯并排放着,像两个在看着小树长大的老人。

煌敦奴坐在树根上,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,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。叶子的银边更亮了,亮得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。她不再只是看着那片叶子了,她开始跟它说话。不是用嘴说,是用心说。心说了,叶子就知道了。叶子知道了,就会回应。回应不是长叶子,是发银光。银光亮一下,就是“我听到了”。亮两下,就是“我知道了”。亮三下,就是“我记住了”。今天她跟叶子说了三句话,叶子亮了九下。三句话,九下光,她记住了,叶子也记住了。

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,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,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,比她的心还大。她不再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了,她把叶子贴在胸口。叶子贴着她的心,她的心跳和叶子的脉动合在了一起。分不清了,叶子是她的心,心是她的叶子。她的心长在手上,她的手长在心里。手和心在一起,成了一整个东西。不是手,不是心,是她。她就是她,不需要分开。

大黄黄坐在树根上,怀里抱着小白白。他的手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,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。叶子是淡绿色的,几乎透明,叶脉是白色的,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。他不再看那片叶子了,他看的是小白白。小白白的头发又长了,长到盖住了耳朵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她的耳朵是凉的,他的手指是热的。热和凉碰在一起,小白白的耳朵暖了一点点。不是太阳晒的,是他的手指暖的。

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大树前,把双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是温热的,和人的体温一模一样。他把脸贴在树干上,树皮光滑,凉凉的,像一个人的脸颊。他闭上了眼睛。树在呼吸,他也在呼吸。两个呼吸合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“小树长了第四根树枝。”安倓说。

树没有回答。树不会回答,树只是呼吸着。

“它长得很快。比你快。你像它这么大的时候,可能比它长得还快。你不记得了,我记得。我记得你。你不是树,你是人。人也会长,人长了就老了,老了就走了。走了就不回来了,但你的名字还在。名字在树上,树的根在土里,土里有你的名字。名字和根在一起,根和树在一起,树和我们在一起。”

树没有回答。但树干上的温度高了一点点。不是太阳晒的,是树自己的温度。树在高兴。树高兴的时候,树干会变热。不是烫,是暖。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好听的话时,心里一暖的那种暖。

安倓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。树干上那三个字——胡不归——比昨天更凸起了,凸起到像浮雕。字的笔画更粗了,边缘更圆润了,像被人用手指摸了无数遍。不是人摸的,是风。风每天吹过树干,把字的边缘吹圆了。不是故意的,是风吹着吹着就这样了。风没有手,但风有耐心。耐心比手更有用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树根上坐下来。左边是樱岸,右边是煌敦奴,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。五个人,一棵大树,一棵小树,一盏灯,两颗枣核,一根干枯的草,四片叶子,一个纸碗,一只纸鹤,一个风车,一个盒子,两颗枣子,两根新芽,四片叶子旗,一个银色圈,一个心形印,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三十幅画,一本旧本子。旧本子放在树根旁边,被白灯的光照着,封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灰不是脏的,是时间的痕迹。时间过去了,灰就落上来了。落上来了,就不擦了。不擦了,就留着。留着以后看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小树上,小树变成了金色的。金色的小树站在大树旁边,像一个穿了新衣服的孩子。新衣服很亮,亮得晃眼。它不觉得晃,它觉得好看。好看就行了,不管别人怎么看。它站在那里,晒着太阳,迎着风,慢慢地长。长得很慢,慢到看不出它在动。但它知道自己在动,根知道,树干知道,叶子知道。叶子在动的时候,会发出声音。不是沙沙声,是另一种声音,更细,更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用很轻的声音在哼歌。哼的是什么,安倓不知道。但他觉得那首歌很好听,好听就够了。

樱岸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炭笔在小树的树干上画了一条线。线很细,很直,和树干平行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条线。线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条细细的银蛇。蛇不动,就是在那里。在那里就够了。他走回树根上坐下来。

煌敦奴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右手的中指在小树旁边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,刚好能装下小树。圈是银色的,和上次那个圈一样。两个圈,一个大圈装着小树,一个小圈装着芽。圈套着圈,像年轮。年轮是树的记忆,圈是他们的记忆。记忆多了,就成了一层一层的。层叠着层,像树根,像树皮,像叶子。所有的东西都叠在一起,成了一整个东西。不是树,不是人,不是灯,是家。

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把手心里的叶子贴在小树的树干上。叶子和树干贴在一起,叶子是凉的,树干是温的。凉和温碰在一起,变成了同一种温度。不凉不温,刚好。刚好够一片叶子记住一棵树。她把叶子收回来,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心形的印。印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它在,在就够了。

大黄黄走过来,站在小白白身后。他没有蹲下来,他站着,看着那棵小树。小树很矮,只到他的膝盖。他看着它,它不会看他。树没有眼睛,但它有叶子。叶子朝着太阳,太阳在东边,叶子就朝东。太阳在西边,叶子就朝西。叶子不会看他,但他不介意。不介意就不会难过,不难过就可以一直站着。站着看它长大,看到它高过他的膝盖,高过他的腰,高过他的胸口,高过他的头顶。高过了,他就要仰头看了。仰头看也不累,看自己的孩子长高了,怎么会累。

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。他没有画线,没有画圈,没有印叶子。他把白灯从腰间取下来,放在小树的树根旁边。灯焰在小树的树根上跳了一下,像一个在打招呼的人。小树的叶子颤了颤,像在回应。灯和小树在说话,用光说话。灯说:我在。小树说:我也在。灯说:你会长大。小树说:你也会一直亮着。灯说:我会。小树说:我也会。灯和小树说好了,说好了就不改了。不改了就一直这样,灯亮着,树长着。

他把白灯拿起来,挂回腰间。

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。光从头顶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,厚厚的,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。风来了,树叶沙沙地响。那声音像一首歌,歌里没有歌词,只有节奏。安倓的心跳和树叶的节奏合在了一起,咚,沙沙,咚,沙沙。心和叶子一起跳着,跳了很久,久到太阳偏西了,久到影子从短变长,久到小白白在大黄黄怀里睡着了又醒了。

安倓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累了,是舒服了。舒服了就可以闭眼了。闭眼不看东西,不是看不见了,是看别的东西了。看心里的东西。心里的东西不用眼睛看,用心看。心看到了,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不用看了。不用看了,就可以睡了。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。梦到那棵小树长大了,大到和大树一样高。两棵树并肩站着,根缠在一起,枝缠在一起,叶缠在一起。分不清哪棵是原来的,哪棵是新长的。两棵变成了一棵,一棵有两根树干。两根树干抱在一起,像一个拥抱。拥抱不会松开,一直抱着,抱到永远。永远,就是很久很久。久到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落了落了,长了长了。永远不会停。

安倓睁开眼睛。太阳还没有落山,光还是橘红色的。橘红色的光落在两棵树上,大树变成了橘红色,小树也变成了橘红色。两棵橘红色的树站在一起,像两个在等天黑的人。天黑了,就可以看星星了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着。它们看着星星,星星看着它们。不说话,就是看着。看着就够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小树旁边的泥土。泥土上有樱岸画的线,煌敦奴画的圈,小白白印的心,还有几个字。字是上次写的,“活着”。四个字还在,没有被风吹走,没有被雨冲掉。它们就在那里,在泥土上,在根旁边,在树的记忆里。字会记得,树会记得,他们都会记得。记得就够了。

他把手伸到小树的叶子上,接住了一滴正在滑落的露水。露水落在他手心里,凉凉的,圆圆的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眼珠。眼珠里倒映着小树,很小很小的树,灰白色的树干,心形的叶子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露水从他手心里滑走了,滑到指缝间,从指缝间滴下去,落在地上,无声。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湿印,湿印里倒映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干净,像被水洗过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
樱岸从树根上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炭笔在小树的树干上画了第二根线。和第一根线并排,像两条平行的小路。路不宽,刚好够一个人走。没有人走上去,它们就是画在树干上的线。线不会走路,但它们会陪着树长大。树长粗了,线也会变粗。树长高了,线也会变高。线不会离开树,树也不会离开线。线是树的纹身,纹身会一直跟着树,跟到树被砍倒,被锯开,被做成桌子,做成椅子,做成棺材。棺材埋进土里,线还在。线在土里,土里有根,根会长出新树。新树上没有线,但线在土里。土里的线和土上的树,不是一棵树,但都是从同一颗种子里长出来的。种子是线,线是根,根是树,树是他们。

煌敦奴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右手的中指在小树的树干上画了一个银色的圈。圈不大,刚好能套住那两根线。线和圈在一起,成了一个画面。画面很简单,但很好看。好看就行了。

小白白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把手心里的叶子贴在小树的树干上,贴在那两条线和那个圈的旁边。叶子和树干贴在一起,又印了一个心形的印。印很淡,比上次那个还淡,淡到像没有。但她知道有,她知道就够了。

大黄黄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手指在小树旁边的泥土上写了两个字。不是“活着”,是“长大”。两个字歪歪扭扭的,像两个在学走路的孩子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
安倓站起来,走到小树旁边,蹲下来,用手指在“长大”旁边写了两个字。也是“长大”。四个字并排,歪歪扭扭的,像四个在学走路的孩子。孩子们手拉着手,站成一排。风吹过来,它们不动。雨落下来,它们不化。太阳晒着,它们不褪色。一直在,永远在。
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两棵树,五个人,一盏灯。树在长,人在坐,灯在亮。所有的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,不偏不倚,不多不少。

太阳落山了。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,灰蓝色的天上有几颗星,很淡,像几粒被水洗过的米。月亮还没有出来,天黑了,黑得很慢,像一个人在慢慢地闭上眼睛。树荫看不见了。不是没有了,是和黑夜融为一体了。树荫和黑夜在一起,成了一片更大的黑。黑不是坏东西,黑是安静。安静了,就可以听到白天的声音。白天的声音很大,很多,很吵。到了晚上,都走了,都散了,都静了。静了,就能听到心跳。咚,咚,咚。七颗心在跳。安倓的,樱岸的,煌敦奴的,大黄黄的,小白白的,大树的,小树的。大树的心跳很慢,小树的心跳很快。快和慢在一起,成了一个节奏。不是快的,不是慢的,是他们两个的。两棵树的心跳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新的心跳。新的心跳不会在任何一棵树上跳,只在两棵树之间跳。两棵树在一起,它就跳。分开了,它就不跳。不跳了,不是死了,是睡了。睡了,等下次见面再醒。它们不会分开,它们的根缠在一起。根缠在一起,就是永远在一起。永远在一起,就不用分开了。不分开了,就可以一直跳了。一直跳,就是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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