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利亚讲了一个多小时。从帝国结构讲到宇宙人差遣,从谈判技巧讲到威慑的分寸。他没有急着让花羽一次性学会,而是一点点掰碎了讲。讲完一条,停一下,等花羽消化。花羽不问,他就继续。花羽问,他就再讲一遍。
讲到后面,贝利亚的嗓子哑了。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。在宇宙监狱里,他一天说不了五个字。“嗯。”“好。”“走。”现在他说了一个多小时,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更沙哑,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。
花羽感觉到了。贝利亚的嗓子在震——不是说话的那种震,是声带过度使用后的那种微颤。
“爸爸。”花羽打断了他。
贝利亚停下来。“嗯。”
“明天再学。爸爸嗓子哑了。”
贝利亚沉默了一秒。“不哑。”
“哑了。花羽听得出来。”花羽从贝利亚膝上跳下来,凉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两声。她走到王座旁边的武器架后面,那里有一个小柜子。她打开柜子,拿出一个杯子,走到大殿角落的能量饮水机前——贝利亚让人装的,花羽喜欢喝温水——接了一杯水,端回来,举到贝利亚面前。
“爸爸喝。”
贝利亚低头看着那杯水。银白色的杯子,花羽的手捧着,指尖淡粉色的,指甲亮晶晶的。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花羽看着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回去。她又走回贝利亚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花羽今天学了好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花羽会记住的。”
“嗯。”
花羽把手放在贝利亚的膝盖上,轻轻拍了拍。像小时候他摸她的头那样,一下,两下。
“爸爸,花羽明天还想学。”
贝利亚低头看着她。银白色的头发,蓝眼睛,浅蓝色的裙子,凉鞋上的红色宝石一闪一闪的。她站在他面前,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花羽的蓝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转身跑向大殿的门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贝利亚一眼。
“爸爸,花羽去换衣服。花羽今天穿了新裙子,要给爸爸看。”
贝利亚靠在王座上,看着她跑出大殿。凉鞋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贝利亚坐在王座上,光幕还亮着,上面是他没有讲完的课业。他看着那些字,那些图,那些他这几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。
花羽学了。她听得很认真。她记了。她说“花羽会记住的”。
贝利亚把光幕关了。淡金色的光从空气中消散,大殿暗了一点。终极战斗仪立在武器架上,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。
贝利亚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灯。
他在想——他教花羽的这些,够不够。够不够她在以后的日子里,不需要求任何人,不需要怕任何人,不需要被任何人欺负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会把所有会的都教给她。一样一样,一点点掰碎了,喂给她。
他的龙崽。他的花羽。
她值得最好的。不是宝石,不是裙子,不是宫殿。是本事。是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、都能保护自己的本事。
贝利亚睁开眼灯,从王座上站起来。他走过大殿,走过走廊,走向花羽的房间。
第156章
花羽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贝利亚正站在走廊的窗边。
她没有跑,是走过来的。凉鞋踩在光滑的石板上,嗒,嗒,嗒,不急不慢。她换了一条裙子——银白色的,裙摆上没有绣星光,干干净净的,像她小时候的鳞片。头发散着,只有发尾用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松松地束了一下。脖子上没有戴项链,胸口那颗冰蓝色的水晶露在外面,在淡金色的光里微微发亮。
她走到贝利亚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爸爸。花羽换好了。”
贝利亚转过身,低头看着她。银白色的裙子,银白色的头发,蓝眼睛。干干净净的。和她小时候蹲在他掌心里的样子一模一样,只是放大了。
“花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可以试着和干部们接触。”
花羽的蓝眼睛亮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她在等他说完。
“不用刻意做什么。去听听他们说话,看看他们做事。不懂的就问。”贝利亚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“碰壁也没关系。”
花羽乖乖地点了点头。她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从肩膀滑到胸前,银白色的,在光下像一匹柔软的绸缎。
贝利亚看着她点头的样子,伸出手。他的手——灰黑色的,指尖带着猩红色纹路,指甲尖锐——抬起来,轻轻触到花羽的脸侧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,凉的,滑的,像水流过指尖。他把那几缕垂落在她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怕弄碎什么。
花羽的耳朵露出来了。白皙的,小小的,耳垂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她没有打耳洞,她怕疼。
贝利亚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
花羽看着他。她的蓝眼睛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光,不是泪,是那种“花羽知道爸爸在担心”的明白。
贝利亚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的目光从花羽的耳朵移到她的眼睛,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胸口的水晶,从水晶移到她裙摆上干净得没有一朵花的褶皱。
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大概就是做爸爸的心态。尽管花羽很强大——她一发光弹能轰碎宇宙监狱的墙,一巴掌能打掉EX杰顿的头,十种元素在她体内流转,她的鳞片连奥特之王的封印都锁不住她。她很强。比他都强。可他还是担心。
担心花羽被骗。她不懂人心。她分不清真诚和伪装,分不清“可用”和“可信”。她只知道笑得太圆的人她不喜欢,但她不知道不喜欢的人该怎么应付。她只会说“谢谢”,然后走开。
花羽的身体不会受伤。她的鳞片——不,她现在没有鳞片了,但她的龙形鳞片连核弹都打不穿。她的身体不会疼。但她的心会。她心疼的时候会哭,眼泪是淡金色的,一滴一滴的,像小时候在宇宙监狱外墙上哭的那样。
贝利亚不想让花羽疼一点。
一点都不要。
“爸爸。”花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“嗯。”
“花羽不怕碰壁。”花羽说,“花羽很厉害的。碰不疼。”
贝利亚看着她。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,蓝眼睛亮亮的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花羽已经长大了”的认真。但她不知道,“碰壁”不是用身体去碰。是用心去碰。碰了会疼的那种,她还没学会怎么不疼。
贝利亚没有说这些。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吃饭。你今天还没吃糖果。”
花羽的蓝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转身朝餐厅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贝利亚一眼。
“爸爸不吃糖果。爸爸嗓子哑了。爸爸喝温水。”
贝利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……嗯。”
花羽转回去,继续走。凉鞋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银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步子很稳,像她小时候从科学技术局跑向宇宙警备队总部送文件的样子。
贝利亚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银白色的,小小的——不,她不小了。她站起来到他的胸口,她坐在他膝上的时候,他的手臂要环住她的腰,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只手把她整个托在掌心里了。
她长大了。真的长大了。
贝利亚转过身,走向大殿。终极战斗仪还立在武器架上,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的。他走过去,把手放在战斗仪的握柄上,没有拿起来,只是放着。
他在想——明天花羽去见干部们的时候,他应该坐在王座上,还是应该站在她身后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她碰了什么壁,他都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