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

希卡利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。他没有挡她的路。他站在旁边，离那道弧线很远，像一个旁观者。他的蓝色的眼灯看着她飞过来，没有动。

花羽停了一下。

她的翅膀收了一下，身体悬在希卡利面前。银白色的巨龙和蓝色的奥特曼，面对面，距离不到五十米。花羽的蓝眼睛看着希卡利的蓝色眼灯。两个蓝色，不一样的蓝。一个是海的蓝，深的，沉的，平静的。一个是光的蓝，冷的，稳的，不动的。

他们看着对方。

花羽把右前爪伸到自己的左肩上。她的爪尖扣进鳞片的边缘，用力一扯。一片银白色的鳞片从她肩上脱落了，带出一小串淡金色的血珠。鳞片不大，比她的爪子小一点，边缘整齐，背面带着一层淡蓝色的薄膜。她把它放在希卡利的手里。

希卡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鳞片。银白色的，凉的，滑的，带着花羽的体温。鳞片的背面还有一小片淡金色的血，没有干，在等离子火花塔的远处光芒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
他抬起头。

花羽已经飞走了。

她的翅膀扇了一下，身体弹射出去，速度快到希卡利的披风被气流带得往前飘了一下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银白色的鳞片在星海里闪了几下，然后消失了。她背上的贝利亚一直垂着头，没有动过。

希卡利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片鳞片。鳞片的边缘有点扎手，他没有松开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片鳞片，看了很久。冻住的众奥悬在他身后，像七尊冰雕。宇宙监狱的碎片从他们身边飘过，金色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花羽飞进了星海深处。

她的翅膀在扇，一直在扇。她飞过了小行星带，飞过了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星域，飞过了她曾经和雷欧测试攻击力的那颗荒星。那颗荒星上还有她打出来的那个黑洞，暗红色的余烬已经灭了，只剩下一个圆形的、光滑的、像被勺子挖了一勺的坑。

花羽没有看。她一直看着前方。

贝利亚趴在她背上，头垂在她的后颈旁边。他的眼灯睁开了，暗黄色的光从黑色深处透出来，照在花羽的鳞片上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的女儿把他从宇宙监狱里抢出来了。她把宇宙警备队的队长们冻住了。她把光之国最精锐的战斗力甩在了身后。她一个人，一条龙，带着他，逃进了星海深处。

贝利亚闭了一下眼灯，又睁开了。

“花羽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很低，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
花羽没有回头。她的蓝眼睛看着前方，看着星海深处那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只有一个字。不是第一种“知道了”，不是第二种“行”，不是第三种“继续”，不是第四种“别说了”，不是第五种“我也是”。是第六种。第六种的意思是——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，但我不听。”

贝利亚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想说“你不该这么做”，想说“你会被当成罪犯”，想说“光之国不会放过你”。但他看着花羽后颈上那片被她自己拔掉鳞片的地方——裸露的淡蓝色嫩肉，还在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珠。她把鳞片给了希卡利。她把最坚固的护甲给了希卡利。她什么都不留。

花羽确定没有人追上来。

她飞了很久，久到翅膀开始发酸，久到贝利亚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，久到身后的星海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她把光探出去，在周围扫了一圈——没有光之国追踪的能量波动，没有警备队的信号，没有封印纹路的气息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星星，只有黑暗，只有她和爸爸。

她选了一颗荒星落下去。

很小的一颗，灰白色的，表面坑坑洼洼，没有大气，没有水，没有光。和她测试光弹的那颗差不多。花羽的四条腿踩在岩石上，爪子陷进灰白色的尘土里。她慢慢地趴下来，把身体放低，翅膀收在身体两侧，尾巴拖在身后。贝利亚从她背上滑下来，靠在她的身侧。

花羽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蓝眼睛看着远处的星星。她的尾巴尖亮着——不是小时候那种一明一暗的闪烁，是一颗稳定的、沉静的蓝色光球，在灰白色的荒星上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光。

贝利亚靠在她的身侧，灰黑色的装甲蹭着她的银白色鳞片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灯半闭着，暗黄色的光从睫毛下面透出来，照在花羽的爪子上。

花羽也没有说话。

她就那么趴着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，尾巴尖亮着，像一颗落在了地上的星星。

过了很久，贝利亚开口了。

“花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。”

“知道。”花羽的声音很平，像冬天的湖面，“花羽把宇宙监狱拆了。花羽把爸爸抢出来了。花羽把凯恩他们冻住了。花羽把鳞片拔了给哥。”

贝利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知道后果吗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光之国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会把你当成罪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回不去了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闪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又恢复了稳定。

“嗯。”

贝利亚转过头，看着她。花羽没有看他，她的蓝眼睛一直看着远处的星星，看着星海深处那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她的侧脸很安静，没有表情，没有情绪，像一尊用冰雕成的雕像。但她的尾巴尖亮着。稳定的，沉静的，不灭的。

贝利亚把目光收回去，也看着远处的星星。

“你后悔吗。”他问。

花羽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抓了一下，抓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，“花羽做了就是做了。花羽知道不对。花羽知道不该拆监狱，不该冻住凯恩他们，不该抢爸爸出来。花羽都知道。但花羽还是做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花羽成年了。花羽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了。花羽决定带爸爸走。”

贝利亚没有说话。

花羽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，转过头，看着贝利亚。她的蓝眼睛对上了他的暗黄色眼灯。

“爸爸，你骂花羽吧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很平，但平下面藏着一丝花羽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，不是委屈，是“花羽知道错了，但花羽不会改”。

贝利亚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
“不骂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