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框

梦比优斯结束历练从地球返回光之国那天，光之国在下光雨。

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从塔顶倾泻而下，光粒子落在城市上空，像一层细细密密的纱。花羽蹲在科学技术局的窗台上，把脸贴在玻璃上，看着外面。

“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希卡利在实验台后面，头都没抬。

“外面在下光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羽想出去淋一下。”

“会感冒。”

“龙不会感冒。”花羽从窗台上跳下来，哒哒哒地跑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希卡利一眼，“花羽就在门口。不跑远。”

希卡利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“……五分钟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。她用脑袋顶开门，钻了出去。

科学技术局门口的台阶上，淡金色的光粒子落下来，落在她的鳞片上，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金色的珠子，滚一滚，就化了。花羽蹲在台阶上，仰着头，让光雨落在脸上。她闭着眼睛，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。
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希卡利的。希卡利的脚步声很轻，像猫。这个脚步声更重一些，更快一些，带着一种花羽熟悉的节奏——在地球上，有一个人走路就是这个节奏。不急不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花羽睁开眼。

梦比优斯站在台阶下面，仰着头看她。他的披风上落满了光粒子，他的眼灯亮着，嘴角弯着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地球的时候精神了很多——不是“日比野未来”的样子，是梦比优斯的样子。但他看花羽的眼神没变，和未来一模一样。

花羽从台阶上蹦起来，四条小短腿蹬地，整条龙弹了出去。

“未来——！”

她一头撞进梦比优斯怀里。梦比优斯接住了她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稳住。花羽把脸埋进他的披风里，尾巴在后面甩得像一面旗子。

“花羽好想你！”她的声音闷在披风里，嗡嗡的。

梦比优斯低头看着怀里这团银白色的小东西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背。鳞片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和她小时候一样。但他记得花羽走的时候，蹲在他肩上，比他手掌大一点。现在她好像又大了一圈——不是好像，是确实大了。他两只手捧着，她的尾巴还拖在外面。

“我也想你。”梦比优斯说，“大家都想你。”

花羽从他怀里抬起头，蓝眼睛亮亮的。“大家都好吗？迫水好吗？木之美好吗？真理奈好吗？乔治好吗？相原龙好吗？”

她一口气问了所有人，每个名字后面都带着一个“好吗”，像在数一串很珍贵的珠子。

梦比优斯的眼灯弯了一下。“都好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。她从梦比优斯怀里跳下来，蹲在台阶上，仰着头看他，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
“未来，你怎么回来了？历练结束了吗？”

“结束了。”梦比优斯说，“我回来复命。”

“那你还去蓝星吗？”

梦比优斯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不一定。可能有新的任务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“没关系。花羽也不一定去。花羽在这里。未来也在这里。我们都在光之国。”

梦比优斯看着她。她的蓝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弯着，尾巴尖一明一暗的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GUYS的队员们已经老了——不，不是老了，是过了几年。人类的几年对奥特曼来说很短，但对人类来说不短。花羽走的时候说“很快的”，梦比优斯没有纠正她。他现在也不会说。

“花羽。”梦比优斯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，“大家给你带了礼物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猛地亮了。“礼物？”

梦比优斯把手伸进披风里，掏出一个包裹。不大，用布包着，系了一个蝴蝶结。布的边角有点磨毛了，蝴蝶结系得不太整齐，但能看出来系的人很认真。

花羽用两只前爪捧住包裹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蝴蝶结太大了，比她脑袋还大。她用嘴巴咬住一根带子，一扯，蝴蝶结散开了。布摊开在地上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一个相框。银白色的边框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有七个人——迫水、木之美、真理奈、乔治、相原龙、未来，还有花羽。花羽站在最前面，小团子形态，蹲在迫水的桌上，尾巴翘着，尾巴尖亮着。所有人都在笑。迫水端着咖啡杯，嘴角弯着；木之美蹲在花羽旁边，手放在她背上；真理奈比了一个耶；乔治搂着相原龙的肩膀；未来站在最后面，笑得有点腼腆。

花羽看着那张照片，尾巴尖灭了。
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梦比优斯以为她要哭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把相框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字。花羽认得一些，但不全认识。她把纸条凑近眼睛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“花……羽……随……时……回……来……家……等……你。”

她读完了，把相框翻回来，抱在怀里，用下巴抵着。

“迫水写的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“嗯。”梦比优斯说，“他说你下次来的时候，他泡最好的咖啡给你喝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下。她把相框贴在胸口，整条龙缩成一团，抱着它。

“花羽还有东西。”梦比优斯又从披风里掏出一个盒子。比相框小，方方正正的，上面贴着一张标签——“真理奈”。花羽用爪子掀开盖子，里面是一副小墨镜。黑色的镜片，银白色的镜框，镜腿是蓝色的，大小刚好适合她小团子形态的脸。

花羽把墨镜戴上，扭头看梦比优斯。“好看吗？”

梦比优斯的眼灯弯了一下。“好看。”

花羽没有摘。她又翻盒子——底下还有一层。第二层的东西是木之美送的：一条小围巾，粉白色的，毛线织的，末端绣了一朵小花。花羽把围巾绕在脖子上，围了三圈，尾巴尖亮亮的。

第三层是乔治送的：一个小足球，皮质的，上面签了乔治的名字。花羽用爪子拨了一下，足球滚了两圈。

第四层是相原龙送的：一个口哨，银色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龙”字。花羽叼起来吹了一下——没有声音。她愣了一下，又吹了一下。还是没有声音。她看了看口哨，发现里面塞了一团纸。她把纸掏出来，再吹——尖锐的哨声响彻科学技术局门口，希卡利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
第五层是未来自己送的：一张GUYS的队徽贴纸。银白色的底，蓝色的翅膀，中间有一颗星星。花羽把贴纸贴在胸口，拍了拍，贴稳了。

最后一层，最底下，是一个信封。厚厚的，捏起来里面不止一张纸。信封上没有写名字，但花羽认识那个字——迫水写的。

她把信封打开，里面是一叠信。每一张都写满了字，笔迹是迫水的，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。第一张的开头写着：“花羽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梦比优斯应该已经回到光之国了。我们都很想你。”

花羽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塞进鳞片下面。和能量棒的包装纸放在一起。

“未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花羽可以写信吗？花羽想回信。花羽想告诉迫水，花羽收到了礼物。花羽很喜欢。花羽想告诉他，花羽在光之国很好。花羽每天都有好好吃饭。花羽还会去宇宙监狱看爸爸。花羽把宇宙监狱掰了一个角——这个不要写。花羽不想让迫水担心。”

梦比优斯的眼灯弯了一下。“我帮你带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花羽把墨镜戴好，围巾围好，口哨挂在脖子上，相框抱在怀里，足球用尾巴卷住。她整条龙挂满了东西，像一棵银白色的小圣诞树。

她转身跑进科学技术局，哒哒哒地跑到希卡利面前。

“哥！你看！”

希卡利低头看着她——墨镜歪了，围巾拖在地上，口哨挂在脖子侧面，相框差点从怀里滑下去。他伸手把墨镜扶正，把围巾重新绕好，把口哨塞回她脖子下面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。

梦比优斯站在门口，看着花羽在希卡利面前转圈展示她的礼物。淡金色的光粒子从窗外飘进来，落在花羽的墨镜上，落在她的围巾上，落在她胸口的GUYS队徽贴纸上。她的尾巴甩得很快，尾巴尖的光亮得刺眼。她笑得很开心，和在地球上一模一样。

梦比优斯想起迫水把信封交给他时说的话——“她不知道。别告诉她。”

他当时问：“告诉她什么？”

迫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端着咖啡杯，看着窗外。

梦比优斯现在看着花羽在实验室里跑来跑去，把相框摆在希卡利的桌上，把口哨挂在他最常用的仪器上，把围巾铺在实验台的一角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人类的几年有多长。她不知道等她下次去地球的时候，迫水可能已经不在了。她不知道这些礼物里面，有些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
梦比优斯把这些话咽下去了。

“花羽。”他叫她。

花羽从实验台上探出头来。“嗯？”

“我该走了。还要去警备队复命。”

花羽从实验台上跳下来，哒哒哒地跑到他脚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
“未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羽下次去蓝星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去。花羽带你去看海。花羽认得路。”

梦比优斯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好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亮着。她站在科学技术局门口，看着梦比优斯的背影消失在淡金色的光雨里。光粒子落在她的墨镜上，落在她的围巾上，落在她胸口的GUYS队徽贴纸上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相框。迫水的嘴角弯着，咖啡杯端在手里。

“花羽会回来的。”她超小声地说，“很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