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菲

从凯恩办公室出来，花羽叼着数据晶体，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走廊。晶体比她脑袋还大，边角硌着嘴角，但她咬得很紧，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，尾巴尖亮亮的。

凯恩说他们不是在笑她。凯恩说他们是在想“这个孩子怎么突然就长大了”。花羽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凯恩说的时候眼灯很暖，摸她头的手很轻。花羽觉得那应该是好的意思。

她跑过广场，跑过火花塔的基座，跑进宇宙警备队总部大楼的另一侧。佐菲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，门开着。花羽跑进去的时候，佐菲正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，手里拿着一份，眼灯低着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花羽把晶体放在地上——这次放轻了，地板只发出很小的一声“咚”。她用脑袋把晶体推到桌子腿旁边，然后跳上佐菲的桌子。

佐菲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送完了？”

花羽点了点头。她在桌上转了一圈，找了一个不压到文件的位置，把四条腿收起来，身体放平，下巴搁在桌面上，尾巴绕到身侧。她整条龙摊在佐菲的桌子上，像一张银白色的小饼。

“花羽不吵你。”她超小声地说，“花羽就在这里。当摆件。”

佐菲看着她。花羽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看着他，但嘴巴闭着，尾巴尖一明一暗地亮着，整条龙安安静静的，真的像一个摆件——一个有尾巴尖会发光的摆件。

佐菲把目光收回去，继续看报告。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佐菲翻报告的声音——纸张轻轻响一下，停一会儿，再响一下。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铺在桌子上，把花羽的银白色鳞片照得发亮。她的尾巴尖亮着，一明一暗的，像一颗小小的节拍器，替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打着时间。

花羽趴了一会儿，把下巴从桌面上挪到自己的爪子上，换了个姿势。她没有说话，没有动，连尾巴甩的频率都放慢了。她记得自己说过“不吵他”。佐菲在忙。佐菲是宇宙警备队的队长，他每天要看很多报告，要签很多字，要想很多事情。花羽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，但她知道那些事情很重要。

她趴在桌上，看着佐菲的手。佐菲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长，握着笔的时候很稳。他在报告上写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写得很慢，很认真。花羽想起在地球的时候，迫水也是这样写字的。坐在桌子后面，握着笔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一写就是很久。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下。

她想起迫水了。迫水在蓝星上，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。是不是也坐在桌子后面，手里端着咖啡杯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花羽把脸埋进爪子里，蹭了蹭。她没有难过，就是想了一下。想了一下之后，又把脸抬起来了。

佐菲翻完一份报告，拿起另一份。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，看了花羽一眼。花羽趴在桌上，四条腿伸直了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，眼睛半闭着。她的尾巴尖还亮着，但亮得慢了一些，像快要睡着的样子。

佐菲没有叫她。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，继续看。

花羽没有睡着。她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。她在想凯恩说的话——“他们是在想，这个孩子，怎么突然就长大了”。花羽觉得自己没有长大。她还是蹲在佐菲桌上当摆件，和以前一样。以前她也来过佐菲的办公室，也趴过他的桌子。那时候她更小，小到可以趴在佐菲的笔筒旁边，整条龙还没有笔筒高。现在她比笔筒高了，但她还是可以趴在桌上，还是可以当摆件。

花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了一眼佐菲的笔筒。银白色的，里面插着几支笔。她小时候喜欢扒着笔筒往里看，有一次把整个笔筒扒倒了，笔滚了一桌。佐菲没有骂她，把笔一支一支捡起来，然后把笔筒挪到了桌子另一头，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
现在笔筒还在桌子另一头。佐菲没有挪回来。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下。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
佐菲看完最后一份报告，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团银白色的小东西——花羽趴在他的文件旁边，四条腿伸着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，尾巴绕到身前。她的呼吸很浅很慢，尾巴尖的光一明一暗的，像在数心跳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花羽。看了很久。窗外的等离子火花塔把光铺进来，铺在花羽的鳞片上，银白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她的龙角在水晶蓝的光里微微发亮，像两盏小夜灯。

佐菲伸出手，放在花羽的背上。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鳞片，凉的，滑的，一片一片叠着，严丝合缝。

花羽动了一下。她把眼睛睁开，蓝眼睛对上了佐菲的眼灯。

“佐菲忙完了？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迷糊。

“嗯。”

花羽从桌上爬起来，四条腿撑直，伸了一个懒腰——前爪往前伸，屁股撅起来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整条龙拉成一条银白色的弧线。伸完懒腰，她甩了甩尾巴，蹲在桌上，仰着头看佐菲。

“花羽没有吵你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花羽连动都没有动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下。她从桌上跳下来，用脑袋把桌子腿旁边的数据晶体拱出来，叼在嘴里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佐菲一眼。

“佐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羽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羽明天还来。明天还有文件要送。哥说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花羽叼着晶体跑出了办公室。她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，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了。

佐菲坐在桌子后面，低头看着桌上花羽趴过的地方。文件被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——她身体的热度留在纸面上，摸上去温温的。

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，放到一边。不是因为它被压坏了，是因为他不想把它压回去。

他想起花羽小时候来他办公室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更小，小到可以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，不用等开门。她钻进来之后，会蹲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等他发现她。他发现了之后，她会跑过来，顺着他的腿往上爬，爬到他膝盖上，蹲好，然后说“佐菲，花羽来了”。

现在她不用爬了。她可以跳上桌子了。但她还是那个会蹲在他桌上当摆件的花羽。还是那个会小声说“花羽不吵你”的花羽。还是那个送完文件不走，要趴一会儿再走的花羽。

佐菲靠在椅背上，眼灯的光很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