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月光,只有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一切。
丁程鑫像一道影子,无声地滑行在狭窄的巷弄之间。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帆布袋,袋子被黑色的防水布紧紧裹住,没有一丝缝隙。
袋子里的东西没有一点动静。他能感觉到那彻底的沉寂,这对他来说,是一种确认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他绕到公寓楼的背面,那里有一扇常年锁死的、通往地下室的铁门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钥匙,插入锁孔。锁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潮湿、灰尘和腐朽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地下室没有灯,伸手不见五指。但这对他来说毫无影响,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。
他拖着帆布袋,走进了这间只有他和妹妹才知道的、被遗忘的空间。
这里原本是堆放大楼老旧设备的地方,杂物堆积如山。丁程鑫将袋子放在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,拧开。一束昏黄的光柱照亮了狭窄的空间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巨大的、废弃的旧衣柜上。柜门虚掩着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张破旧的蜘蛛网。
他走过去,将柜子里的杂物一件件清出,动作轻柔而迅速。最后,他将那个沉重的帆布袋抱起,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
关上柜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内容物。即使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,那熟悉的轮廓也足以让他确认一切。
他满意地关上柜门,用一把更复杂的锁将柜门锁死。钥匙被他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那里已经放了好几把造型各异的钥匙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冰冷的柜门上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
他终于,把“麻烦”带回了“家”。
第二天是周六,天气出奇的好。
卢晓彤起得很早,她穿着可爱的卡通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着,空气中弥漫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味。
“哥!起床啦!太阳都晒屁股了!”她大声朝卧室喊道。
丁程鑫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,看起来和平常的周末没什么两样,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。
“好香啊。”他走到餐桌前坐下,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,眼神里满是宠溺。
“那当然,我可是特意为你做的爱心早餐。”卢晓彤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食物走出来,放在桌上,“快尝尝,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。”
丁程鑫拿起刀叉,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。味道很好,外酥里嫩。
“好吃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”卢晓彤得意地笑了,“对了,哥,今天天气这么好,我们去公园野餐吧?我好久都没出去玩了。”
丁程鑫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妹妹充满期待的眼睛,那里面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他想拒绝,他很累,精神高度紧张,只想一个人待着。但看着那双眼睛,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好啊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想去哪个公园?”
“真的?太好啦!”卢晓彤开心地差点跳起来,“那就去城郊的那个森林公园吧,空气好,人也少。”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吃完早餐,丁程鑫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。他站在水槽前,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。这双手,昨晚才处理过一具尸体,现在却在为他最心爱的妹妹清洗餐具。
他看着水流冲走白色的泡沫,感觉自己的一部分,也被这流水带走了。
他将碗碟一个个擦干,放回橱柜。在关上柜门的瞬间,他透过玻璃的反光,看到了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他想,他现在就像一个演员,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舞台上演着两出戏。一出是血腥的独角戏,另一出是温馨的家庭剧。而他,必须在这两个角色之间无缝切换,不能有任何破绽。
森林公园的阳光很好,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卢晓彤铺开一块红色的格子野餐布,将带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出来。她哼着歌,心情好得不得了。
丁程鑫坐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她。他没有参与,只是看着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。
他的思绪,早已飘回了那个黑暗的地下室。
“哥,你想什么呢?快来吃东西呀。”卢晓彤将一块三明治递到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
丁程鑫回过神来,接过三明治,“没什么,就是在想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工作的事就不要想了,今天是周末,我们出来玩就要开开心心的。”卢晓彤坐到他身边,靠着他,“哥,我有时候觉得,你太累了。好像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一样。”
丁程鑫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妹妹担忧的脸,喉咙动了动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告诉她,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和黑暗得多。但他不能说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伸出手,像往常一样,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。
“别担心,哥没事。”
卢晓彤笑了,那笑容干净得像阳光下的溪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彩纸包装好的礼物,递给丁程鑫,“哥,这个送给你。”
丁程鑫有些惊讶,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看就知道啦。”
丁程鑫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,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绳。手绳编得很精致,上面还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。
“我自己编的哦,编了好几个晚上呢。”卢晓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希望它能像星星一样,给你带来好运。”
丁程鑫看着那条手绳,又看了看妹妹期待的眼神。他感觉自己内心最坚硬的地方,正在慢慢变软,变得像阳光下的黄油一样,快要融化了。
他拿起手绳,笨拙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。大小刚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很喜欢。”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但同时,他又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骗子。
他带着满手的血腥,接受了这份最纯粹的祝福。
他看着阳光下妹妹灿烂的笑容,第一次,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,不是来自于警察,不是来自于任务,而是来自于他内心深处,那个正在被一点点唤醒的、叫做“良知”的东西。
而这份良知,对于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