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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枕边低语

纸灰纷飞,落了满地。

风突然停了。

死寂里,一道苍老、绵软、贴着耳边的女声轻轻响起。

不是幻听,清清楚楚,钻进我耳朵里:

“衣穿我线,魂入我衣。”

“借你生魂,补我残衣。”

我猛地低头。

那一刻,我看见了这辈子最窒息的画面。

我的那件棉褂上,密密麻麻的白线针脚里,渗出了淡淡的血丝。

那些针脚缝住的,根本不是布料。

是我的魂。

原来缝衣婆从不强行索命。

她只守着后山,等犯错的人自投罗网。

人留新衣过夜,便是自愿把生魂递到她手里。

她用百年阴针,把人的一缕缕生魂、阳气、精气神,一针一线缝进自己的残破鬼衣里,修补自己不散的怨气肉身。

我妈哭着要扒掉我的棉褂,可那件衣服,早已和我的皮肉粘在了一起。

布料贴着皮肤,分毫脱不下来,像是成了我的第二层皮肉。

老人说,脱不得。

强行脱衣,针脚扯魂,人会当场魂飞魄散。

自此之后,夜夜子时,我都会被动入梦。

梦里永远是大雪封山的后山。

风雪里,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。

白发垂肩,面无五官,整张脸白茫茫一片,只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,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
她就坐在我面前,低头专注地缝着我的衣服。

每落一针,我就虚弱一分。

每缝一线,我就遗忘一段记忆。

慢慢的,我开始忘记朋友的名字,忘记学堂的功课,忘记小时候的趣事,最后,我连爸妈的模样都记不清了。

我的生魂,被她一针一线,缝进了那件旧褂里,成了她鬼衣的养料。

我彻底成了一具活着的空壳。

村里的人都看得见我的变化,却没人敢帮我。

老太爷叹息着告诉我真相:

缝衣婆是真鬼,是执念不散的阴祟。

她从前一辈子为人缝衣渡暖,最后被世人寒心害死。

所以她死后立了阴规:世人赠我薄情,我便缝世人浮生。

凡是沾了她针脚的人,没有解法,没有退路。

她不杀人,只吞魂。

一点点吞,一天天补。

等她用活人的生魂,把自己那件残破了几十年的鬼衣完完整整缝补成型的那天——

被缝魂的人,就会彻底变成无魂的枯壳,倒地而亡。

而她,便能穿着满是生人魂魄的新衣,彻底脱离荒坟,现世行走。

我不甘心,趁着最后的清明意识,深夜再次冲上后山。

荒坟平平无奇,枯草萧瑟。

我跪在坟前,嘶吼着求她放过我。

夜色沉沉,阴风卷着枯草缠上我的脚踝。

那道绵软的女声,再次在死寂里响起,带着百年不变的寒凉与执拗:

“当年无人饶我。”

“如今,无人可饶你。”

我低头看向身上的棉褂。

密密麻麻的白色针脚,已经快要缝合整件衣服。

针脚尽头,隐约透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。

是我日渐消散的魂魄,被死死缝在了布里。

这时我终于看清了真相。

后山从来不止我一个受害者。

荒草之下,层层浅浅的土痕里,埋着无数件老旧的衣物。

孩童的肚兜、少女的花衫、老人的布衣。

每一件衣服上,都布满了细密的白针脚。

每一件衣服里,都封着一个被缝走的生魂。

晚风掠过山林,万千针脚簌簌作响。

像是无数个被囚的魂魄,在无声哭泣。

缝衣婆坐在无尽黑暗里。

日夜穿针,岁岁缝魂。

她不要人命,不要钱财。

她只要世人的岁岁生魂,一点点缝补自己被人间撕碎的余生。

无解,无破,无还。

村里依旧流传着老旧规矩。

依旧有人贪图新衣好看,一时疏忽,破了禁忌。

后山的荒坟永远安静。

只有深夜的针线声,岁岁年年,从未停歇。

鬼在人间。

是人,亲手把魂魄,缝给了怨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