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是孤身的人影,男女老少,沉默伫立,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白纱空灯。
他们无声站立,双目空洞,面无表情,不看雨,不看河,不看我,只齐齐垂首,盯着自己手中的空灯,一动不动。
无数盏空灯,悬在沉沉雨夜的河道之上,白茫茫一片,寂静得让人头皮炸裂。
我浑身僵硬,瞬间懂了那句无人深究的古镇禁忌——渡灯不照孤身。
原来不是孤身之人不能提灯渡河。
是提了空灯的人,从此永远孤身。
我下意识松手,想要丢弃手中白灯,可灯柄仿佛长在了我的指尖,无论如何用力,都无法挣脱半分。
死寂之中,最前方那排人影里,最靠近河道中央的少年,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眉眼干净,面容青涩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和此刻的我年岁别无二致。
唯一诡异的是,他的眼底没有半点光亮,是一片彻底的荒芜空洞。
他看着我,嘴唇轻动,没有声音传出,可我偏偏读懂了他无声的话语:
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这一刻,尘封古镇数代的无声宿命,缓缓揭晓。
这世间从无作祟的水鬼,无索命的精怪。
这条河,这盏灯,是一场渡人换人的无声闭环。
雨夜空灯,是河道抛出的接引契。
每一个不信俗规、主动提起空灯的外乡人,都会顶替上一个持灯人,落入这场永恒的渡囚。
百年以来,无数好奇的外乡人、叛逆的本地人、不信鬼神的少年,终究会在雨夜握住那盏等候已久的空灯。
握住空灯的那一刻,你便会成为河道新的守灯人。
从此双耳失闻人间声,双目难见团圆景。
你不会死,不会遇鬼,不会遭灾受难。
你会岁岁平安,无病无殃,长久活着。
只是你再也听不见人间喧嚣,再也见不到亲友相逢、故人归还。
你的世界,从此只剩雨夜长河,只剩一盏空灯,只剩无尽孤身。
而你顶替的上一任守灯人,会彻底解脱,悄然消散在河道白雾里,重回人间,拥有寻常岁岁,烟火平生。
一场无人知晓的更替,一场无声无息的掠夺。
我僵硬低头,看向手中空空荡荡的白灯。
灯内依旧无火无烛,空空如也。
可我清清楚楚看见,灯纱内壁,缓缓映出了我此刻的面容。
眉眼慌张,面色苍白,孤身一人。
而对岸无数持灯人影里,方才望向我的那个少年身影,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、浅淡、消散。
他守了数年、数十年的空灯囚笼,终于落幕。
我成了新的替渡人。
雨声迟迟未归,天地依旧死寂。
整条长河的空灯人影,依旧沉默伫立,静静看着这场全新的轮回落定。
从今夜起,古镇雨夜,再也不会出现漂浮的空灯。
旁人路过渡头,只会看见一个提着白灯、立在河边的孤身外乡人。
他们会心生畏惧,会绕道而行,会恪守老辈禁忌。
而终有一日,会有另一个不信宿命、不惧鬼神的来人。
会在某个梅雨深夜,走到渡头,伸手提起我手中等候已久的空灯。
届时,我便会消散白雾,重归人间烟火。
闭环无声落成。
古镇的雨,依旧年年落下。
无人知晓河道长夜守灯人的更替,无人读懂民俗禁忌背后,这场温柔又残忍的百年囚渡。
世人以为规矩是救人。
殊不知,规矩,只是为了延缓下一个无辜者的落网。
长夜漫漫,空灯寂寂。
从此长河岁岁有灯,人间岁岁有人。
永远无解,永远轮回,永远孤身渡夜,永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