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忌两层凶,窥井是夺命,闻声是借缘。”
“你那日听见了她的呼唤,哪怕未曾应声、未曾窥井,你们已经结了井缘。”
“她在井底三百年,日日望人归,夜夜盼人顾。你是这百年里,唯一听见她、靠近她、却没有拒绝她的人。”
“她不抢你的命,只抢你的回头。”
林念浑身冰凉,彻骨寒意蔓延四肢百骸。
“何为……抢我的回头?”
“往后余生,你所有的回望,都归她。”外公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无尽的无力,“你不敢回头,不是怕鬼,是她在等你回头。”
“活人回头,是望人间、望故人。”
“你若回头一瞬,目光落向身后,你的一眼人间,便会坠入井底,替她百年遥望。”
“她便可借你的回望,离井出世,踏阳而生。”
林念彻底僵在原地,四肢冰凉,心如沉冰。
原来她逃过了即刻的杀劫,却逃不过无尽的桎梏。
她守住了禁忌的形,却沾了禁忌的魂。
从那日起,林念永远活在了向前的路上。
她再也不敢回头,不敢看身后的世界。白日行走,身后一道虚影寸步不离;深夜寂静,耳边呼唤声声不息。
她的人间灯火、岁岁安生,是用永远不能回望的执念换来的。
井底之人困于幽暗,不得见天光;世上之人困于惶恐,不得回头望。
一阴一阳,一井一人,两两相望,两两相囚。
岁岁无解,年年闭环。
时光倏忽,又到月中逢七。
夜色暗沉,荒坳古井白雾再起,幽深的井底,温柔的呼唤再次悠悠飘出,漫遍整座村落。
村里一个贪玩的孩童,不知祖辈禁忌,听闻悦耳女声,好奇驻足,乖乖应声:
“我在。”
古井白雾翻涌,静谧无声。
而林念的身后,那道追随了数月的虚影,终于微微抬手,朝着荒井的方向,轻轻偏过了头。
轮回又启。
孩童应声的那一夜,青石村的风,是静死的。
没有阴风呼啸,没有鬼哭凄鸣,甚至连荒坳野草的沙沙声都尽数湮灭。整座村落陷进一种死寂的真空里,家家户户灯火昏沉,像是被无形的手捂住了所有光亮,天地间只剩村尾老井那一缕悠悠白汽,无声漫溢,笼罩整片荒土。
林念僵在自家堂屋的门槛边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她清晰听见了那声稚嫩清脆的“我在”。
轻飘飘一句童音,撞碎了望归井三百年不变的僵持。
数月来寸步不离贴在她身后的虚影,一直是僵滞的、垂首的、全然依附于她的状态,从未有过半分异动。可方才,那道追随她无数日夜、禁锢她所有回望的纤细影子,真真切切地动了。
它缓缓、缓缓偏过头,朝向荒井的方向。
动作极轻,极慢,像积攒了三百年的执念终于松动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囚禁,终于等到了更替的契机。
林念的喉间涌上腥甜,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她不敢回头。
哪怕心知身后变故万千,哪怕宿命的枷锁正在悄然移位,她依旧不敢有半分转头的念头。刻入骨髓的恐惧早已成了本能,不是怕身后的鬼影,是怕自己那一眼回望,会彻底倾覆阴阳两界的闭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