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持续下滑的考试分数,满心慌乱的我把一切问题归结于自身不够刻苦,开启近乎自残式的高强度学习模式,不断压缩所有休息时间,只为多挤出几小时刷题复盘。原本五点半起床,调整至凌晨四点准时坐到书桌前背诵知识点;夜间休息时间从十二点半推迟到一点半,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;午休彻底取消,换成一套数学小题限时训练;晚饭时间从二十分钟压缩至十分钟,随便买馒头配咸菜,一边快速吞咽一边翻看错题集。
长期三餐仓促、睡眠严重缺失,本就在高三落下病根的胃病彻底加重。从前只是偶尔隐隐作痛,如今胃部疼痛日复一日,全天不间断发作,疼得严重时直不起腰身,额头布满冰冷冷汗,浑身无力。随身携带的铝碳酸镁咀嚼片不断加量,原本一次两片,后来加到一次四片,药效却越来越微弱,只能短暂缓解片刻,疼痛很快卷土重来。
胃部持续剧痛难以忍受,我抽空请假前往医院做胃镜检查,拿到报告单的瞬间,心沉到谷底,诊断结果为糜烂性胃炎。接诊女医生看着影像片子连连皱眉,指着胃黏膜多处泛红糜烂区域。

小姑娘,你才多大?

十九。

十九岁得糜烂性胃炎,你是不把自己的胃当胃。你看这里,胃黏膜已经出现糜烂了。再拖下去,就是胃溃疡。再往下,就是胃出血。你这胃需要好好养。按时吃饭,吃软烂易消化的食物,忌辛辣生冷,忌暴饮暴食。还有,少熬夜,精神压力别太大。胃病和情绪关系很大,你越焦虑,胃越不好。
我点头应着,拿了药回学校。药是奥美拉唑和铝镁加混悬液,饭后吃。头几天确实管用,胃不疼了。但一周后,药效开始减退,胃疼卷土重来。我没时间再去医院,就自己加药量。本该一天两次的药,我吃三次。本该一次一片的,我吃两片。
与此同时,我开始失眠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白天的学习内容。化学方程式、物理公式、数学题型,像坏掉的录音机,一遍遍循环。我数羊、听轻音乐、做深呼吸,什么方法都试过,就是睡不着。最严重的时候,我连续三天总共睡了不到八个小时。第四天早上起床,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扶着床栏杆站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晰。同桌发现我的不对劲。

栗莎,你脸色好差,嘴唇都是白的。要不要去校医室?

没事。
但这次没撑住。上午第三节数学课,老师正在黑板上讲导数压轴题——一道关于函数零点分布的大题,他画了一条起伏的曲线,在上面标出三个零点——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,黑板上的曲线开始扭曲、旋转,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时在校医室。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,正在给我量血压。

血压偏低。90/60。你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?
我没回答。

你们复读班的学生,一个个都拼命。但拼命不是这么拼的。去年有个复读的男生,高考前一周胃出血,吐了一地血,救护车拉走的。后来命保住了,高考没考成。安眠药睡前吃半片,别多吃。营养神经的药按时吃,能缓解神经衰弱。还有,胃药继续吃,但别自己加量。奥美拉唑一天两次,一次一片,记住了?
神经衰弱。校医的诊断是:长期睡眠不足、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。症状包括失眠、头痛、注意力不集中、记忆力减退、易疲劳。从那天起,我的文具盒里除了胃药,又多了一种药——安眠药。我开始依赖药物。有了胃药,胃就不会疼。有了安眠药,晚上就能睡着。我把药当成护身符,走到哪带到哪。有一次安眠药吃完了没来得及去开,我整夜没睡着,第二天考试时头晕眼花,数学考了全班倒数。从那以后,我床头永远备着至少一周的药量。即使不吃,看着那些药瓶,心里也觉得踏实。它们是我的盔甲,也是我的枷锁。我知道这样不对。但我停不下来。
三月,春天的风吹进了复读班的小楼,带来了窗外玉兰花的香气。我的成绩稳定在550分左右,不高不低,刚好卡在一本线上方一点点。老师说,保持这个状态,高考冲一本线没问题。我听着,没有高兴,也没有失望。我只是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即使还在振动,也已经失去了弹性。每天早上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要躺很久才能积攒起起床的力气。我开始怀疑一切的意义。复读是为了什么?考一本。考一本是为了什么?找个好工作。找个好工作是为了什么?挣钱。挣钱是为了什么?活着。活着是为了什么?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,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