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读小楼，重生式全新征程

八月一日，青县中学复读班正式开学，我背着装满复习资料的书包，踏入校园最偏僻角落的老旧二层小楼，这里就是接下来一整年我日夜奋斗的地方。整栋楼房修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岁月侵蚀让墙面大面积墙皮脱落，斑驳红砖裸露在外，随处可见裂痕；窗户框架上的绿色油漆大半剥落，残留漆皮锈迹斑斑，风吹过窗框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。

走廊内安装的老式声控灯半数已经损坏，傍晚走进楼道，光线忽明忽暗，脚步轻一点灯光便彻底熄灭，只能借着窗外微弱天光摸索前行，深一脚浅一脚，走在其中如同探险一般。和高一高二崭新整洁的教学楼相比，复读小楼处处透着陈旧压抑，却收纳了八十三名不甘心认输的学生，我们全都怀揣遗憾，主动重返课堂，再战高考。

教室内部空间格外宽敞，足足容纳八十三张课桌，头顶悬挂十几台老旧吊扇，高速转动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，搅动盛夏闷热凝滞的空气，即便风扇不停运转，室内依旧暑气逼人。班里同学各有各的故事：有人高考发挥严重失常，与目标院校失之交臂；有人填报志愿失误，滑档至不愿就读的院校；还有部分学生迫于父母期盼前来复读，眼底满是抵触；而我和一小部分人，只因几十分的差距无缘一本，心有不甘，决心抓住最后一次机会冲破分数线。

即便大家身世、心境各不相同，可踏入这间教室的那一刻，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神情——遭遇挫败却不愿就此低头的倔强。每个人眼底藏着隐忍的韧劲，教室安静无声，没有新生入学的嬉笑打闹，只有纸张翻动、整理课本的细碎声响，沉重的学习氛围从开学第一天便笼罩整间教室。

我们的班主任是赵老师，执教化学，年过半百身形清瘦，是学校返聘回来的资深教师，拥有二十年带复读毕业班的经验。他满头花白短发，脸上布满深刻皱纹，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锐利，如同寒冬夜里清冷的星辰，扫视全班时，能精准捕捉每一位学生的状态。

开学第一堂课，赵老师没有直接讲解化学知识点，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遒劲有力的大字：复读不是重复，而是重生。粉笔深深嵌入黑板纹路，短短八个字，瞬间抓住全班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
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把这句话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。窗外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，边缘卷曲起来，像被火烧过。

复读班的节奏比高三更快。没有新课，所有知识点都是复习。老师们默认我们已经掌握了基础，讲课直接进入重难点。一轮复习从八月持续到十二月，五个月时间过完高中全部内容。

第一节化学课，赵老师没有讲任何知识点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个化学方程式，从初中最简单的氢气燃烧到高中最复杂的有机合成。

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写字声。我拿起笔，从第一个开始写。H₂+O₂→H₂O。配平：2H₂+O₂→H₂O。化合反应。CaCO₃→CaO+CO₂。分解反应。……写到第十五个，我卡住了。那是一个有机方程式，乙醇和乙酸的反应。我知道生成物是乙酸乙酯和水，但反应条件是什么？浓硫酸？加热？我犹豫着写下：CH₃COOH+C₂H₅OH→CH₃COOC₂H₅+H₂O，浓硫酸，加热。

十分钟后，赵老师开始讲评。二十个方程式，我写对了十五个，错了五个。他走到我的课桌旁，看了一眼我的本子。

我摇头。

我知道。十分，是从二本到一本的距离。是从482到492的距离。是我差的那14分里的一大半。

600分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考600分。去年的482，离600分差了118分。那是天和地的距离。但赵老师说，基础打牢了，600分没问题。我翻开化学课本，从必修一第一页开始看。

九月月考，我考了521分。比高考提高了39分。排名全班第十五。我欣喜若狂。一年，提高39分。再给我几个月，一本线绝对不是问题。我把成绩发给了孟玉。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表情包，然后是语音。

施艾也发来消息。

十月月考，538分。排名升到第十。十一月月考，552分。排名第六。班会上赵老师专门点名。

我坐在座位上，腰板挺得笔直。多久没有因为成绩被表扬了？高中三年，我几乎忘了这种感觉。那时候坐在教室里，听老师表扬别的同学，我低着头，假装在看书，假装不在意。但其实每一次，心里都会抽紧一下。现在，被表扬的人终于轮到我了。

然而，十二月月考，我的成绩开始下滑。545分。我安慰自己，一次波动而已，正常。一月联考，541分。二月月考，536分。成绩像坐上了滑梯，一点一点往下掉。我慌了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我都在回想自己哪里出了问题。是知识点掌握不牢？是做题量不够？还是考试状态不好？想来想去，我得出结论：不够努力。于是，我把睡眠时间再压缩半小时。凌晨四点起床，晚上一点半睡觉。午休取消，改为一套数学小题。晚饭从二十分钟压缩到十分钟，馒头夹咸菜，边吃边看错题。胃疼又开始了。这次比高三更严重。以前是偶尔疼，现在是每天都疼。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铝碳酸镁咀嚼片从一次两片增加到四片，效果越来越差。我去医院检查。胃镜结果：糜烂性胃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