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燥热裹挟着蝉鸣,为期半个月的省师大生物集训悄然过半。
来集训之前,我抱着最功利的想法报名。只是想要靠生物拉高分数,弥补数理化的短板,顺利熬过高二剩余的课业。每天埋在厚厚的习题册里,被遗传定律、生态公式反复折磨,日子被试卷和随堂小测填满,眼界被困在课本和错题之间。
集训的课程大多枯燥乏味,要么是知识点梳理,要么是限时刷题,直到那天下午的生态学专业课,彻底打破了我长久以来的狭隘。
授课的是生命科学学院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教授,没有翻开备课讲义,也没有划考试重点,抬手点开多媒体投影。
整片幕布瞬间铺满一张高清热带雨林实拍大图。
深浅不一的绿层层堆叠,高耸的乔木刺破林冠,低矮蕨类铺满地表,褐色藤蔓缠绕在粗壮树干上,各色野花隐匿在绿叶缝隙,青红橙黄的野果坠在枝头,隐约能瞥见林间穿梭的飞鸟、藏在落叶里的小型爬行生物,湿润的雾气仿佛隔着屏幕扑面而来。
原本叽叽喳喳小声闲聊的教室,瞬间安静下来,几十个来自县城各个高中的学生,全都不自觉挺直腰背,目光牢牢钉在画面上。
老教授:“地球上现存物种约870万种,其中80%以上尚未被人类发现和命名。”
老教授:“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,是一个巨大的生命宝库。而我们对其中的绝大多数居民,还一无所知。”
870万种,八成生灵游离在人类的认知之外。
我手肘撑在课桌,指尖无意识捻着笔身,心底漫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悸动与感动。
从前在青县中学狭小的教室中,我的全世界只有课桌、试卷和排名。
为一道受力分析卡上整节课,为配不平化学方程式彻夜烦躁,一次测验失利就能消沉两三天,总觉得眼前解不开的难题、起伏不定的成绩,就是人生全部的烦恼。被应试焦虑裹得密不透风,看不见围墙之外广阔天地。
可听完教授的话,我的思绪飘向全球各处:热带雨林、深海沟谷、高寒苔原、幽深溶洞,数百万种生命自在萌发、繁衍、代代演化,默默和人类共享同一片大地。
一瞬间,缠绕我许久的烦心事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下课之后,同学们结伴奔向食堂,讨论晚饭吃什么、晚上要刷什么卷子,我独自留在教室,望着已经黑屏的投影久久发呆。
剩下的集训时日,我不再机械埋头刷题。午休或是课余空闲,我总会绕路走到生命科学学院楼下,驻足凝望楼体上的院名牌匾。
宣传栏里贴着往届学长野外科考照片:有人背着标本夹穿梭深山密林,有人蹲在湿地统计水生植物,有人守在实验室显微镜前观察微观细胞。一张张照片,不断夯实我心里刚刚萌芽的念头。
集训收官那天,秋风轻拂师大校园的行道树,我背着收拾妥当的书包,稳稳站在生命科学学院大门口,望着鎏金院牌,人生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目标落地生根。
我要报考重点大学的生物专业。
不为好找工作,不为兑现父母的期待,只是想要奔赴那片热带雨林,探寻那80%未曾被人类命名的未知物种,一点点揭开亿万生命隐藏在地球上的秘密。
这个滚烫的理想,变成我高二后半段的精神支柱。往后无数个被数理化打击到崩溃的夜晚,我都会在草稿纸空白写下870万,靠着这份初心压下放弃的念头,咬牙继续往前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