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年级的冬天,卢修斯·马尔福开始注意到她。
不是刻意注意的那种注意——他不屑于刻意注意任何人。但他没有办法不看到。魔药课上,斯拉格霍恩教授每两周就要提一次“安伯小姐的药剂颜色非常漂亮”,变形课上,麦格教授在点评上周的论文时提到了“安伯小姐关于跨物种变形的见解”。就连走廊里,他都能听到格兰芬多的那群红袍子在喊她的名字。卢修斯·马尔福靠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最深处的黑色天鹅绒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——不是学校提供的,是他自己带的。他的级长徽章别在胸前,银色的蛇在火光中一闪一闪。他听着壁炉里木炭塌落的声音,脑子里在想一个人。
不是想她,是想她的价值。
他见过那个女孩。浅金色的长发,浅蓝色的眼睛,安静,不太说话,但每次开口都能让教授们停下来听。她的魔药课成绩排在年级前三——不是第一,第一是斯内普。但她和斯内普不一样。斯内普的魔药是在黑暗中熬出来的,带着一股苦味。而她不一样。她的药剂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特质,像是有生命。不是更好,是不同的好。
他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他的父亲,老阿布拉克萨斯·马尔福,在魔法部有朋友。那些朋友偶尔会提到一些名字,其中一个是安伯。一个没有家族的、没有背景的、从德国黑森林里冒出来的女孩。不,不是没有背景。是有背景,但查不到。像有一只手在她身后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。一只手,来自霍格沃茨的最高处。
卢修斯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。他只是把这些信息存在心里,像存一枚暂时用不上的金币。他靠在沙发上,摇晃着杯中的红酒。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
“马尔福。”
他抬起头。斯内普站在公共休息室的门口,黑色的袍子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肩上还有雪花,正在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朝角落的座位走去。斯内普从来不坐在公共休息室的中央,他总是坐在最暗的、最远的、没有人会经过的角落。不是自卑,是一种更接近“懒得被你们看到”的疏离。
“斯内普。”卢修斯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放下酒杯。“斯拉格霍恩教授上周在晚餐时提到了你。他说你的活地狱汤剂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。”
斯内普的脚步停了一下。“所以?”
“所以,我在想。”卢修斯将酒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灰色的眼睛看着斯内普的背影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毕业后想做什么?”
斯内普转过身,看着他。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应该想。”卢修斯站起来,走到斯内普面前。他比斯内普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这个瘦削的、头发油腻的、袍子皱巴巴的斯莱特林。“你有天赋,斯内普。不是那种努力练习就能得到的天赋,是那种天生的、从血液里流出来的、别人花一辈子都追不上的天赋。这种天赋,不应该浪费在霍格沃茨的教室里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斯内普的语气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卢修斯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想说,有些力量,正在崛起。你听说过黑魔王吗?”
斯内普沉默了片刻。“听过。”
“他欣赏有天赋的人。尤其是魔药天赋。他的事业需要这样的人。”卢修斯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。“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帮你引荐。”
斯内普看着卢修斯,看了很久。久到卢修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没有兴趣。”斯内普说。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,坐下来,翻开书。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,将他那只鹰钩鼻的轮廓照得格外锋利。卢修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早就知道斯内普不会答应,但他还是要问。不是因为他觉得斯内普会答应,而是因为他想让斯内普知道——有人看到了他的价值。有人愿意为他递出一根橄榄枝。接不接是他的事。但橄榄枝在那里,在他手里,在火光中,像一条银色的、安静的、不会主动咬人的蛇。
卢修斯走回沙发旁,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从他的喉咙滑下去,冰凉,带着一丝涩味。
他在想那个格兰芬多的女孩。她的天赋,她的价值,她的学院——格兰芬多,红色的,邓布利多的。他在想,如果她不是格兰芬多,如果她是斯莱特林,他会怎么做。他会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说“安伯小姐,我有话跟你说”。她会抬起头,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,安静地等他说完。他会在那种安静里感到一种他很少感到的东西——不确定。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应。她不像斯内普。斯内普的拒绝是可以预判的——他拒绝所有人,拒绝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。她不一样。她不会拒绝,但她也不会接受。她会在你说完之后,点一下头,说一句“我知道了”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她的书。你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,不知道她会不会想你说的那些话,不知道她会在某个夜晚忽然想起你,还是转过身就把你忘了。
卢修斯把酒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整了整袍子。他的级长徽章在火光中闪了一下。
“斯内普。”他说。
角落里的黑色身影没有抬头。“什么。”
“那个格兰芬多的女孩。安伯。”卢修斯停了一下。“你和她同班,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斯内普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他继续翻,动作和之前一样稳,一样轻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斯内普说。
卢修斯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因为觉得好笑,而是因为斯内普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答案。你问一个不在乎的人关于另一个人的看法,他会说“我不在乎”。你问斯内普关于安伯的看法,他说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”。这不一样。
卢修斯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公共休息室。走廊里很冷,壁灯在石墙上投下昏黄的光。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走路。
他在想:那个女孩的天赋,黑魔王会感兴趣吗?他不知道。黑魔王对纯血统的执着,是他最大的力量,也是他最大的盲点。那个女孩没有姓氏,没有家族,没有来历。在黑魔王眼中,她可能只是“另一个混血”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但卢修斯不这么看。他见过她的魔药,见过她的变形术,见过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安静地、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发着光。那不是混血的光芒,那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血统,不是背景,不是任何可以被追溯和归类的标签。是她自己。在她自己面前,马尔福的姓氏、布莱克的家谱、甚至黑魔王的伟大事业,都显得有点吵。
他走上斯莱特林地窖的台阶,推开那扇沉重的门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将走廊里的冷空气挡在外面。他站在地窖的入口,看着那些绿色和银色的装饰,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,看着那些坐在沙发上的、正在聊天和下棋的斯莱特林们。他属于这里。他的父亲属于这里,他的祖父属于这里,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属于这里。他没有选择。但那个女孩有选择。她选择了格兰芬多。她选择了邓布利多的那一边。她选择了光明,选择了正义,选择了所有那些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嘲笑的东西。
卢修斯·马尔福站在公共休息室的入口,看着壁炉里的火,想:如果她选择了另一边,她会成为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。幸好她没有。幸好她只是一个格兰芬多的、安静的、沉迷于变形术理论的、不值得黑魔王多看一眼的小女孩。幸好。
他走到沙发前,坐下来,拿起一本《预言家日报》。头版上写着“魔法部再次强调:纯血统保护法不会通过”。他把报纸翻到第三版,那里有一篇关于黑魔王支持者集会的报道,没有配图。他看着那些字,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他在想斯内普。那个角落里沉默的、孤僻的、拒绝了他橄榄枝的男孩。他的魔药天赋是真实的,他的拒绝也是真实的。但他会一直拒绝吗?卢修斯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人的拒绝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。他会等。他不急。
在格兰芬多塔楼里,塞拉菲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。
她不知道卢修斯·马尔福在公共休息室里提到过她的名字,不知道斯内普说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”时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,不知道在那座古老城堡的最高处,邓布利多刚刚把一封信绑在银白色的猫头鹰脚上,信里写着“她今天的变形术又得了加分”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伊里斯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,在窗台上拉了一泡颜色很奇怪的大便,她花了好一阵子才擦干净。她在擦的时候,渡鸦蹲在她肩上,歪着头看着她,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“你怎么连这也擦得这么认真”。她没有理它,继续擦。
窗外,黑湖的水面上碎冰在月光中像无数片漂浮的、银白色的镜子。她直起腰,把抹布扔进桶里,看着那些碎冰,想明天魔药课要交的论文还差一段结语。她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,拿起羽毛笔。伊里斯从她肩上飞下来,落在桌面上,蹲下来,缩成一团黑色的绒球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