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我一夜没睡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婉宁说的那些话。爹拍了桌子,骂我不懂事,骂我不要脸。明天一早就来。绑也要绑回去。
窗外渐渐亮了,街上有小贩推车经过的声音,吱吱呀呀的,混着几声鸡叫。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头发有些乱,也没有心思梳。
郑掌柜在楼下生炉子,烟囱里冒出白烟,飘到我窗前。
“陆姑娘,你这么早就起了?”他抬头看到我站在窗前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别想太多了。”他把水倒进锅里,“该来的总会来,想也没用。”
我知道他说得对。可我还是忍不住想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我坐在桌前,把那支木簪拿在手里看了又看。簪头上的兰花雕得很细,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。马临风说,路过摊子看到的,觉得适合我。
敲门声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马临风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还没吃早饭吧?给你带了点粥。”
“马公子,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想着你大概也睡不着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在桌边坐下,“昨晚郑掌柜让人传话给我,说你妹妹来过了,你爹今天要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还要来?”
“为什么不来?”他看着我,“我说过,今天你爹来了,我陪你去见他。”
“马公子,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他打开食盒,把粥端出来,“趁热喝。”
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加了红枣和枸杞,熬得很稠。喝下去,胃里暖融融的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
我没有说话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。
他又从食盒里拿出两个馒头,放在我面前。
“再吃点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
我拿起一个馒头,慢慢咬着。
窗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端茶杯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
“马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过了,路见不平。”
“可你帮得太多了。”
“多吗?”他看着我,“我不觉得。”
我还想说什么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郑掌柜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:“这位老爷,你找谁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爹来了。
马临风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往下看。
“别下去。”他说,“我先去看看。”
“马公子……”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他下了楼。我站在楼梯口,屏住呼吸听着。
“你是谁?”是爹的声音。
“晚辈马临风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姓马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女儿呢?”
“在楼上。”
“让她下来!”
“伯父,婉清不想回去。你来了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?”爹的声音高了,“她是我的女儿,我想带她回去就带她回去!你让开!”
“伯父,你冷静一点。”
“冷静?你让我冷静?”爹的声音震得楼梯都在抖,“你拐了我女儿,还让我冷静?”
“我没有拐她。她受伤是我送她去医馆的,她没地方住是我帮她找的客栈。我做的这些,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外,举目无亲。”
“举目无亲?她没有亲吗?我不是她爹?”
“你是她爹。可她为什么离家出走,你心里不清楚吗?”
楼下安静了一瞬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爹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马临风的声音还是稳稳的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父亲,应该先问问女儿为什么离开,而不是一上来就动手。”
“我动手?我管教自己的女儿,关你什么事?”
“不关我的事。但婉清是大人了,她有她自己的想法。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她,她怎么敢回去?”
“你——”
“伯父。”马临风打断他,“你今天先回去,让婉清再想想。她想通了,自然会回去。”
“想通?她有什么想不通的?她在外面跟男人不清不楚,她还有理了?”
“我们没有不清不楚。”
“没有?你天天来客栈找她,你当她是我不知道?”
“伯父,你若不信,可以问郑掌柜。”
“郑掌柜?”爹冷笑了一声,“他是你朋友,当然帮你说话。”
“老爷。”郑掌柜的声音响起来,“我跟马公子非亲非故,只是生意往来。陆姑娘在我这里住了这些天,从没有做过出格的事。我可以作证。”
“作证?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?”
“你——”郑掌柜的声音也高了,“我好心劝你,你倒好,反咬一口?”
“够了。”马临风说,“伯父,你今天先回去。婉清不会跟你走的,你在这里闹也没用。”
“你让开!”
“不让。”
楼下又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上了楼。
我退后两步,门被推开了。
爹站在门口,脸涨得通红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婉清,收拾东西,跟我回去。”
“爹,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我不回去。”
爹抬起手。
“伯父!”马临风跟了上来,挡在我面前。
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伯父,你打我可以。但你不能带她走。”
爹看着马临风,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婉清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为了这个男人,连爹都不要了?”
“爹,我没有不要你。我只是不想回去。”
“不想回去?那个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?你娘走得早,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你就这样报答我?”
“爹,你拉扯我长大,我感激你。可是从小到大,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?妹妹要什么你都给,我有什么你都要拿走。你问过我一句‘你喜欢吗’?”
爹愣住了。
“我离家出走,你和妹妹找了多久?妹妹说‘她爱走就走’,你就真的不找了。你心里真的有我这个女儿吗?”
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爹,你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
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婉清,你不回来,以后就别回来了。”
说完,他下了楼。
我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郑掌柜在楼下叹了口气。
马临风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我摇了摇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