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购案结束后,喜凌风和虎天翼没有再见过了。
喜凌风继续在律所工作,继续做他的合伙人候选人,继续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回家。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——精确的、高效的、不近人情的。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,不需要维护,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。他把自己的信息素收得很好,好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它的味道。
但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,觉得被子里太冷了。他会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,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像一只在寒冬中蜷缩的小动物。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摸到后颈上那块信息素烙印的位置,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热一些。不是真的热,是记忆里的热。是五年前那个干燥的、灼热的、裹挟着野薄荷和皮革气息的怀抱,在他皮肤上留下的、永远抹不掉的温度。
然后他会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,继续睡觉。因为他知道,明天还要上班,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,还有很多客户要见。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难过而停下来。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而停止转动。
他也不会了。
虎天翼回到北方后,很多人都说他变了。
他变得更沉默了,更专注了,更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。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周末也不休息。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照片,放在抽屉里,没有人见过。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偶尔看到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,对着那张照片发呆。照片里是一个少年,穿着白色校服,站在天台上,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像两颗被夕阳染暖的玻璃珠,没有笑,但嘴角微微弯着。那个弧度很小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虎天翼可以看一整个晚上。
有人问过他,为什么不谈恋爱。他说不想。有人问过他,为什么不结婚。他说不想。有人问过他,你是不是心里有人。他说是。那个人问,那个人在哪。他说,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那个人问,你还想她吗。他说,不是她,是他。
虎天翼看着那个人愣住的表情,没有再解释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了一个“凌”字,然后划掉了,又写了一个“凌”字,又划掉了。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,是五年前喜凌风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的那一句:“好好活着,忘了我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做不到。不是不想,是做不到。五年前做不到,五年后还是做不到。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到了。
喜凌风在南方的一个傍晚,收到了一个包裹。包裹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,只有一个北方城市的邮戳。他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本笔记本。封面很旧,边角都磨损了,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一行字。虎天翼的字迹,张扬跋扈,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喜凌风,十七岁,学生会长,剑道社主将,高二A班。喜欢吃番茄鸡蛋面不要香菜多加蛋,讨厌甜食但偶尔会喝热可可,写字的时候如果写错了会用笔尾点三下纸再改,紧张的时候会数树或者把手心往裤子上蹭。”
这是虎天翼在天台上告白时说的那段话。喜凌风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些被他写下来的、关于他的细节——他的习惯,他的喜好,他那些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。虎天翼全都记住了,记了五年。把它们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,像是怕自己会忘掉,又像是怕自己会记住。
喜凌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第二页,是他在黑板上解题的背影,画得很粗糙,但那个笔直的脊背画得很认真。“你站在黑板前面的时候,粉笔灰落在你肩膀上,你想拍又觉得不礼貌,就一直忍着。忍了一整节课。”
第三页,是他在食堂吃面的样子,低着头,筷子夹起一根面,嘴唇微微张开,睫毛垂下来。“你吃面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汤,再吃面。吃完面之后还会把汤喝完,但你会把碗端起来喝,不会发出声音。”
第四页,是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批文件的侧脸,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“你批文件的时候会先看三遍再签字,签字之前会把笔在手指间转一圈。你转笔很好看。”
第五页,是他在天台上看夕阳的背影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有去整理。“你说你不喜欢冷,但你的信息素是最冷的。你说你喜欢暖和的东西。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暖和的东西,但我想做你的暖和的东西。”
喜凌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没有画,只有一行字。写得很用力,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了。可以想象虎天翼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“五年了。我还在等你。”
喜凌风坐在沙发上,拿着那本笔记本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摩挲着,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眶红了,睫毛上挂着泪珠,但没有掉下来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,靠在了沙发上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暖气片在滋滋地响着,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入睡。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,时间像是停止了。一个少年抱着另一个少年的笔记本,坐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。
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雪松的气息,冰冷刺骨。但冰冷底下藏着的那层温度——像冰川最深处那一口永远不会冻结的温泉——在这一刻变得浓了一些,暖了一些。虽然还是很薄很薄,薄到几乎感觉不到,但它确实存在。
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,沉睡了五年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到了。冻土还没有融化,冰层还在上面压着。但种子知道——春天来了。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也许不是这个月,也许不是这一年。但春天总会来的。
喜凌风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看着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悬在“呼叫”按钮上方,停了很久。五年前他在这里停了很久,没有按下去。今天他在这里又停了很久。
他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三声。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。沙哑的,低沉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期待。
“喜凌风?”
喜凌风握着手机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,一滴,两滴,三滴,落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了。两个人隔着电话线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五年的时光,沉默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但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。一个人的呼吸干燥而灼热,像沙漠里的风。另一个人的呼吸冰冷而轻缓,像雪山上的空气。两种呼吸在电话线里相遇,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分离了太久的河流,终于找到了入海口。
“喜凌风。”虎天翼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喜凌风终于发出了声音。沙哑的,带着哭腔的,但不再是“喜律师”那个疏离的、陌生的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声音。而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五年前那个在天台上说出“我也喜欢你”的少年的声音。
“你哭了。”虎天翼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喜凌风闭上眼睛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虎天翼的呼吸声从那一头传来,一下一下的,像海浪拍打着海岸。那个声音他听了两年,失去了五年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。
“虎天翼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本笔记本,我收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看到最后一页了?”虎天翼的声音有些紧,像一个人在等待一个决定命运的判决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喜凌风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面上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入睡,因为它总是在等待——等待黎明,等待日出,等待新的一天。
“五年了,”喜凌风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雪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等不到你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想过,”虎天翼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,“每天都想。”
“那你还等?”
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虎天翼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瞬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和五年前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的一句话。声音不同了,时间不同了,地点不同了。但那句话是一样的。那个人是一样的。
“一辈子太短了。我想等两辈子。”
喜凌风握着手机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他哭了,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像一堵被撑了太久的墙终于倒塌了,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门。他不再擦眼泪了。他让它们流,让它们肆意地、无所顾忌地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。因为他知道,电话那头的人不会笑话他。电话那头的人会说“你哭起来也很好看”,然后笨手笨脚地帮他擦眼泪。
“虎天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暂时还不能……还不能回到你身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还有承诺要完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不会忘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个“我知道”。和五年前在教室里,喜凌风说“他是Beta”“他对我没有那种意思”“他只是来送文件的”之后,虎天翼说的三个“我知道”一模一样。一个比一个声音低,一个比一个像是从心脏里挤出来的。但这一次,这三个“我知道”的底下,藏着的不是醋意,不是占有欲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是“我懂你”,是“我等你。”
未完待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