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遇

陆景遇是在那次饭局之后知道虎天翼回来的。

不是喜凌风告诉他的，而是他在商场上听到的消息。北方虎家的独子南下发展，在一个大型并购案中担任核心角色。这个消息在商界圈子里传得很快，因为虎天翼太年轻了，二十三岁的战略发展部总监，不是靠家族荫庇，而是靠实打实的能力。更重要的是，虎天翼这个名字，对陆景遇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五年前他查过这个人的所有资料，还用它来威胁一个人签下了婚约。

陆景遇回到家的时候，喜凌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。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清冷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穿着家居服，头发没有梳得很整齐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律师，更像一个普通的、安静的、在家里休息的年轻人。

陆景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他的侧脸。喜凌风看书的时候很专注，睫毛微微垂下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呼吸很轻很慢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翻动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的画面——如果看书的人真的在看书的话。

“他回来了。”陆景遇说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他走到沙发边，坐下来，距离喜凌风大约一臂远。不远不近，保持着他一贯的分寸。

喜凌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翻了。“嗯。”

“你们见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在会议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陆景遇看着他的侧脸。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单薄的，孤独的。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他的动作没有变，他的声音没有变，但陆景遇知道他变了。不是因为虎天翼回来了，而是因为虎天翼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
“喜凌风。”陆景遇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喜欢他吗？”

客厅里安静了。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，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在敲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，温暖的气流在房间里缓慢地流动。书页在喜凌风的手指间停顿了一瞬。

“这重要吗？”喜凌风问。

“对我来说重要。”

喜凌风合上书，放在膝盖上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银色的，简单的，没有任何装饰。和五年前一样。

“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了，”陆景遇的声音很低，“五年。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。你叫我‘景深’的次数，加起来不超过十次。你从来不主动碰我。你从来不让我碰你。你答应跟我订婚的那天，你签完字之后，笔在纸上停留了一秒。你在想什么？”

喜凌风没有说话。

“你在想他。”陆景遇说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，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，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暖气片还在滋滋地响着，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入睡，像一架巨大的、永不停歇的机器，把所有人裹在里面，推着他们往前走，往前走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。

“景遇。”喜凌风开口了。这是他五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叫陆景遇的名字。

陆景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“谢谢你。”喜凌风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谢谢你这五年。”

陆景遇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两点细小的光斑，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。

“你不用谢我，”他说，“我们之间是交易。你说过的。”

喜凌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书。书的封面是一幅抽象画，看不懂画的是什么，但灰蓝色的色块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眼睛。

“景遇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会离开你。”

陆景遇睁开了眼睛，侧过头看着他。

“我答应过你的事，我会做到。”喜凌风说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，没有任何犹豫，没有任何动摇，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合同，上面写着“不可撤销”。“这五年你对我很好，我知道。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我的决定。”

陆景遇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个在左，一个在右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不远不近，刚好够维持礼貌，刚好够不让人起疑，刚好够在需要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，也刚好够在不需要的时候收回。

“喜凌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‘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我的决定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如果那个人的名字是虎天翼呢？”

喜凌风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收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“不会什么？”

“不会改变。”

陆景遇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说“好”，也没有说“我信你”。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，呼吸平稳而绵长，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又或者，他什么都没想，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，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。

喜凌风也没有再说话。他翻开书，继续看书。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，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。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摩挲着，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冷。

他们就这样坐着。两个人，一臂的距离，一盏台灯，一本书，一个夜晚。像两个坐在同一趟列车上的人，目的地不同，但在同一个车厢里相遇了。没有交谈，没有交集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等着各自的站台到站。然后一个人下车，另一个人继续向前。

未完待续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