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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嫁

初雪莫逢春

天光刚亮透檐角,描着青竹纹的棉帘被人轻轻掀开。穿豆绿色比甲的婢女垂着眉眼走进来,声音平板得没有半分温度:“既然二小姐醒了就收拾收拾去前厅吧,老爷和夫人正等着您呢!”说完也不等回应,转身就踩着小快步出了门,连门都没带严实。

婢女走后穿好中衣坐在床边的李如意偏过头,看向站在旁侧替她整理衣料的小翠,眉头微蹙着开口问:“他们是我什么人啊?”小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压着声音耐心解释:“老爷是您的亲生父亲,现在的夫人是您的继母。您三岁那年亲生母亲就病逝了,这位夫人之前是老爷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,您母亲丧期刚过半年,老爷就迫不及待把她接进了府。哦对了,夫人还带过来一个比您大两岁的女儿,是您的继姐,之前您还痴傻的时候,她总仗着有夫人撑腰没少明里暗里欺负您。”

李如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床沿,轻轻哦了一声说:“这样啊。”便任由小翠伺候着洗漱梳妆,换了件月白色绣折枝兰的襦裙后,便随着在院中等候的婢女,和小翠一起往前厅的方向走去。

紫檀太师椅上的李老爷指尖摩挲着碧玉扳指,抬眼扫过站在堂下的李如意,声音沉得像浸了冰:“如意啊,你是李府嫡女,李府养了你这么多年。锦衣玉食从未短过你的份,如今府里遇到难处,你是时候该报答了。”坐在旁侧的李夫人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柔声接过话头:“是啊,如意我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,但也看着你长大,事事都为你考量着,这婚事与你也是好的归宿。”李老爷沉声说道:“你就安心待嫁吧。”

回到窗下摆着几盆兰草的房间,李如意摒去旁人,关紧了雕花木门,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小翠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疑惑问她:“刚才在前厅他们说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?”小翠解释说:“如今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定远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,老爷一直想和定远侯搭上关系,前阵子圣上操心定远侯的婚事下了赐婚的旨意,便指了李家的女儿嫁过去。”

李如意疑惑的问:“定远侯?”小翠回答说:“顾云起呀,可不知为何定远侯自三年前性情大变,暴虐无常。夫人舍不得大小姐,这婚事就推给小姐您了。”李如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顾云起三个字。凭什么,凭什么她都走到借尸还魂这一步了,还是要和这个人搅在一起。不甘和慌乱层层漫上来,她咬紧牙在心里发誓,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,离那个让她厌烦的顾云起远远的,再也不要有半分牵扯。

夜漏深时,李如意正攀着院墙打算逃婚,不料被李如玉撞了个正着。李如玉双手叉腰立在墙下冷声问她:“李如意,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果然变聪明了就是麻烦。这普天之下,你李如意能逃到哪里去。我且明说,若是毁了圣上亲赐的婚事,这罪责你半分也担不起。这门亲事,你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。”

李如玉斜斜靠在梨花树上,涂着丹蔻的手指狠狠点向缩在角落的小翠,指甲几乎要戳到对方额头上,厉声骂道:“还有这个帮她逃跑的狗东西,来人给我打,打到死为止。”粗使仆役立刻冲上来按住小翠,棍棒劈头盖脸落下去,小翠被打得蜷缩在地上,眼泪混着额角的血往下淌,连连求饶说:“大小姐,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,求您饶了我吧。”站在一旁的李如意看着小翠后背已经洇出大片血痕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终于冲上前拦住下落的棍棒,厉声制止道:“别打了!好,我嫁!”

三日后的京城里飘着细碎的喜雨,整条长街都被定远侯府迎亲队伍的红色灯笼映得发烫。李如意穿着正红嫁衣,盖着缀满东珠的喜帕,被喜婆扶着坐上八抬喜轿,一路吹吹打打被抬入了定远侯府的正门。

喜房内烧着安神的檀香,桌案上的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,李如意规规矩矩地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上,手里捏着烫金的喜扇牢牢遮着半张脸,连指尖都攥得微微泛白。听见外间靴子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,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本名:莫初雪呀莫初雪,冷静一点,就当今日是第一次见他。

顾云起掀了喜帘进来,看清喜床上的人是她之后,脸色瞬间冷得像是结了冰。大步上前一把将李如意狠狠推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,怒声呵斥道:“谁允许你擅自做主敢进本侯的院子。来人!”守在外间的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弓着腰陪笑道:“侯爷,新来的下人不懂事,将李姑娘带错了屋子,老奴这就领她下去。”

顾云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咬着牙怒道:“让她滚,别让她出现在我眼前。”管事的连忙躬身应声道:“是。”刚要去扶地上的李如意,顾云起又忽然挥手冷声说:“慢着,把她这身婚服给我扒了,除了吾妻谁都没资格穿这身嫁衣,便是圣上赐婚也不行。”

李如意瘫坐在地上,后背被青砖硌得生疼,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满眼戾气的男人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,心想这就是当年那个顾云起吗,他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暴戾冷漠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