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衣

待到夕阳西斜，暮色初临，安嘉才辞别二人，转身回了景仁宫。

彼时景仁宫内烛火通明，暖黄烛光铺满整座正殿。

皇后宜修正端坐在案前，垂眸翻看六宫账本。朱笔搁在砚台旁，指尖轻压着泛黄的账册纸页，神情肃穆沉静，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端庄威严。

安嘉轻手轻脚跑进殿内，顺势爬上旁侧的梨花木软椅，晃着纤细的小臂，嗓音清脆软糯。

“母后，我方才去碎玉轩了，沈贵人正在给莞贵人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缝肚兜呢。”

宜修指尖微翻，一页账册轻轻掠过，目光未抬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“她缝得极慢。”安嘉认真补充着，想起沈眉庄从容闲适的模样，细细说道，“一针一线都慢慢绣，不慌不忙的，三四日才缝出半圈梅花边，半点也不急。”

宜修依旧低头核对账目，宫规用度、六宫开支，字字句句看得仔细，并未接话，殿内只剩轻微的翻纸声响。

安嘉见她专注，也不吵闹，默默从椅子上滑了下来。

走到殿门口时，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昏黄烛光落在宜修的侧脸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纤长的睫毛垂落，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，覆在纸面之上，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。

无人知晓这位身居中宫的皇后，看似一心扑在六宫琐事上，心底藏着多少温柔。

安嘉轻轻退出正殿，缓步回了自己与弘昭的寝屋。

屋内烛火幽暗，暖意融融。

弟弟弘昭早已沉沉睡熟，小小的身子蜷在软被里，被褥大半蹬到了脚边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，小手微微张着，软软的指尖悬空，像是在睡梦之中，想要抓住什么温柔之物。

安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，俯身小心翼翼拉起锦被，轻轻盖好他的小腹，仔细掖好被角，生怕夜风着凉。

小家伙似是被轻微的动静惊扰，微微翻身，小嘴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孩童呓语，转瞬便又沉入安稳梦乡，呼吸均匀绵长。

安嘉坐在床沿，静静垂眸看着熟睡的弟弟，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沈眉庄在廊下低头缝衣的模样。

一针一线，缓慢温柔，不慌不忙，从容笃定。

她忽然想起，当年她和弘昭年幼时，夜里无事的闲暇，母后也曾坐在灯下，亲手为她与弟弟缝制贴身的小衣。

彼时亦是这般模样，不急不躁，指尖细细穿梭，把为人母的疼惜、期许与温柔，都密密缝进方寸衣料之间。

安嘉小小的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朦胧的感触。

她还记得幼时，衣柜最深处，一直收着几件旧衣裳。是她和弘昭穿不下的旧锦袄，料子洗得柔软发白，可边角针脚密密匝匝，经年累月，洗过无数次，也从不开线脱丝。

原来无论是沈眉庄待甄嬛未出世孩子的心意，还是母后待她与弘昭的疼爱，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张扬。

只是深宫漫长岁月里，灯下无声的针线，一针一线，一日一日，慢慢攒起来的、最真挚的情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