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嘉是在御花园的角门边上闻到那股香的。清清淡淡的,像雨后泥土混着草根的味道,不浓,但一直在。
她循着味道走过去,安陵容蹲在花圃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挖什么。脚边搁着一个小竹篮,里头已经装了几株草。
“你是……”安嘉叫了一声,又改口,“安贵人。”
安陵容抬起头,微微一愣,随即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:“公主怎么来这儿了?”
“弘昭追蝴蝶,跑没影了。奶嬷嬷去找了,我在这儿等。”安嘉看着她篮子里的草,“这是什么?”
“香料。这是藿香,这是佩兰,晒干了可以装香囊。”安陵容拿起一株递给安嘉,“公主闻闻。”
安嘉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,一股清凉的香气窜进来,提神醒脑。她说好闻,安陵容笑了笑,把草放回篮子里。
“安贵人懂香料?”
“略知一二。臣妾在家时跟姨娘学过一些。”安陵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像是不太想提“姨娘”两个字,低头继续挖草。
安嘉蹲下来看着她挖。安陵容的手很巧,小铲子插进土里,轻轻一撬,草根完整地出来了,泥土抖干净,放进篮子。动作又快又轻,像做过很多遍。
“安贵人,你为什么要自己挖?御药房不是有现成的吗?”
安陵容的手停了一下:“御药房的晒得太干了,香味跑了。自己挖的,留着原本的味道。”
安嘉看着她低头的侧脸。她很安静,但不是端妃那种“生人勿近”的安静。她的安静是收着的,像怕声音大了会被人听见。
安嘉忽然想起宜修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宫里有些人,你给她体面,她就把心掏给你。”安嘉当时不太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“安贵人,你挖的这些,能分我一点吗?我也想做个香囊。”
安陵容抬起头看她,目光微微闪了一下:“公主想要,臣妾做好了送过去。公主喜欢什么味道?”
“你做的就行。你做的味道都好闻。”
安陵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,刚才的笑是客气的,这次的笑从眼角漫出来,很浅,但真。
傍晚回到景仁宫,安嘉去正殿找宜修。
“娘,我今天在御花园遇见安贵人挖香草了。她说御药房的晒太干,香味跑了。她自己挖,留着原本的味道。”
宜修正在绣花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安贵人?”
“嗯,她给我闻了藿香,好闻。我让她帮我做个香囊。”
宜修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针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安嘉。安嘉打开一看,是一对银耳坠,样式简单,但做工精细。
“娘,这是什么?”
“明天你再去御花园,把这个带给安贵人。就说本宫年轻时候也戴过,现在用不上了,给她戴着玩。”
安嘉看着宜修。宜修没有解释为什么送,又低下头继续绣花。
第二天安嘉又去御花园找安陵容。安陵容还在那个角门边上挖草。安嘉走过去把布包递给她:“安贵人,我娘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安陵容打开布包,看见那对银耳坠,愣住了。
“皇后娘娘说,她年轻时候戴过,现在用不上了,给你戴着玩。”
安陵容把耳坠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耳坠小心收好,抬起头看着安嘉。
“替臣妾谢谢皇后娘娘。”
安嘉说好,又蹲下来看她挖草。安陵容没再说话,低着头一铲一铲地挖,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安嘉没问她,就蹲在旁边看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安陵容忽然开口:“公主,皇后娘娘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人?”
安嘉想了想,说:“我娘年轻时候很漂亮,现在也很漂亮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娘跟我说过,她小时候在家里不怎么被人看重。后来嫁了人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她说这宫里的人,谁不是一步一个坑走过来的。”
安陵容的手停了。
她看着手里那株佩兰,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草叶轻轻晃。安嘉没有催她,也没有说话。
后来安陵容把那株佩兰放进篮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。
“公主,香囊做好了,臣妾让人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安嘉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安陵容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装耳坠的布包,风吹着她的衣角。
她站了很久,安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安嘉觉得,那个布包里的东西,比一百个香囊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