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壶

三阿哥弘时被齐妃带来景仁宫的时候，安嘉正在投壶。

壶是铜的，口小肚子大，摆在廊下三步远的地方。弘昭拿着箭乱扔，十支能中一支就不错了。安嘉比他准一些，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
齐妃远远就喊：“三阿哥来了，三阿哥来了。”弘时十二岁了，个头已经到她肩膀，低着头不说话。齐妃推了他一下，他才开口：“皇后娘娘吉祥。”

宜修点了点头，让人看座。

弘时坐下就不动了。弘昭跑过去看他，看了半天说三哥你长好高。弘时没接话，弘昭又说三哥你会投壶吗，弘时点了点头。弘昭把箭塞到他手里，弘时站起来，随手一投。

中了。稳稳当当落在壶里，连边都没碰。

弘昭瞪大了眼，跑过去把箭捡回来又递给弘时。弘时又投，又中。连中五支，弘昭已经不说话了，嘴巴张着，看弘时的眼神像在看神仙。

安嘉也愣了一下。她以前没跟弘时玩过，只知道他功课不好，性格闷，不爱说话。没想到他投壶这么准。齐妃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，说三阿哥平时不爱说话，就爱投壶，在宫里自己一个人能投一下午。

安嘉看着弘时的侧脸。他垂着眼，嘴角没有笑，但也没有不高兴。就是那种——你们让我投我就投，投完了我就坐回去。安嘉忽然想，他不会跟人玩，但他会投壶。别人找他说话他接不住，给他一支箭他能接住。

安嘉让弘昭再去拿些箭来。弘昭跑着去了，抱了一捧回来，哗啦啦放在地上。

她选了三支递给弘时，说三哥你教教弘昭。弘时看了弘昭一眼，拿起一支箭，放慢动作示范。抬手，瞄准，投出去——又中了。弘昭模仿着投，歪了。弘时又示范，弘昭又投，又歪。弘时嘴唇动了一下，好像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，走过去握住弘昭的手，带着他投。

中了。

弘昭蹦起来，转头看安嘉：“姐！我中了！”安嘉点头。弘昭又转头看弘时，说三哥你好厉害。弘时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慢，像不习惯这个动作。

齐妃在旁边看着，眼眶红了。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，对宜修说三阿哥好久没这么高兴了。宜修看了齐妃一眼，目光动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

弘昭拉着弘时又投了好几轮。弘时渐渐放松了一些，偶尔说一两句——“手抬高”“看壶口”。弘昭每次投中都回头找安嘉，安嘉每次都点头。

弘时走的时候，齐妃拉着他的手跟安嘉道别。弘时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公主下次再来玩。”

安嘉说好。

齐妃看了弘时一眼，眼睛又红了。

晚上弘昭躺在榻上，还在比划投壶的动作。他说三哥好厉害，他是不是天天练。安嘉说是。弘昭说那他为什么不跟别人玩。安嘉想了想，说可能没人找他玩。

弘昭沉默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。

“姐，下次我们去找三哥玩吧。他不来找我们，我们去找他。”

安嘉说好。弘昭满意了，闭上眼睛，三秒就睡着了。

安嘉看着帐顶，想着弘时示范投壶时的样子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手抬得很稳，眼睛盯着壶口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不习惯教人，但他教得很好。

他只是很少有机会教。齐妃今天哭了两次，一次是弘时笑的时候，一次是弘时说了那句话。她大概很久没看见弘时这样了。

安嘉闭上眼睛。投壶不难，难的是有人陪他投。今天有人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