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上清欢阁的窗棂,暖黄灯光裹着淡淡墨香,将一室温柔衬得愈发静谧。
谢征将新叠好的衣物放在床头,指尖轻轻拂过衣料,眼底还凝着白日里的暖意。这是他在异世拥有的第一份私物,每一寸布料上,都似还留着苏清辞指尖的温度。
苏清辞正伏案整理修复日志,笔尖落在纸上,偶尔抬眼看向他,眉眼间笑意温柔。白日里逛街、剪发、买衣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,那些细碎又甜蜜的相伴,让她几乎要忘了,他身上藏着跨越千年的秘密。
谢征走到工作台旁,看着那卷已近完工的宋代兵报,指尖下意识抚过“锦州”二字。方才的安稳烟火,与记忆里的硝烟烽火在眼前重叠,让他微微失神。
就在这时,苏清辞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亮起,屏幕猛地弹出一条博物馆推送的文物展览预告——
【大胤武安侯墓出土文物特展:铠甲残片、兵符、墓志铭真品展出】
屏幕上,清晰地映着几个大字:大胤·武安侯·谢征。
下方配图,是一方残缺的墓志铭,上面篆刻的字迹,谢征再熟悉不过。
那是他的封号,他的名讳,他死后盖棺定论的印记。
空气在一瞬间凝固。
苏清辞指尖一顿,下意识想去按灭屏幕,却已经迟了。
谢征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,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冻住。
前一刻还浸在烟火暖意里的人,周身气场瞬间剧变。
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惊涛。他脸色惨白,瞳孔骤缩,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
“……墓?”
他声音发颤,沙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墓志铭?”
苏清辞心头一紧,慌忙起身:“谢征,你别……”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猛地抬眼看向她,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、痛苦、茫然,还有一丝被命运戏弄的戾气,“我明明在这里……我还活着……为何会有我的墓?我的墓志铭?”
在大胤,他战死锦州崖下,尸骨无存,只留衣冠冢。
可千年之后,他活生生站在这里,却看到自己的墓葬、自己的碑文,被当成文物,公开展出。
这比死更让他崩溃。
他终于彻底认清一个血淋淋的事实——
他不是误入异世的过客,不是短暂停留的亡魂。
他是早已死去千年的人。
他的时代覆灭,他的家国不存,他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,只余下冰冷文物,证明他曾经存在过。
而他现在的活着,不过是一场违背天道的虚妄。
谢征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疼得发紧,像是被万千铁骑踏过。前一日还在向往人间烟火,还在奢望与她相伴一生,此刻却被狠狠打回现实。
他是黑户,是异类,是早已该归于尘土的死人。
他不配拥有安稳,不配拥有身份,更不配……对她动心。
苏清辞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,心像被狠狠攥住,慌忙上前想扶住他:“谢征,你冷静一点,那只是过去……”
“过去?”
他惨然一笑,眼底通红,后退着避开她的触碰,“那是我的一生。我的战场,我的家国,我的生死……都已经被钉在千年之前的墓志铭上。”
“我留在这里,算什么?”
“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?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轻不可闻,却带着沉到谷底的绝望。
白日里所有的温暖、期待、心动,在这一刻,碎得彻底。
苏清辞眼眶微热,一字一句坚定开口:“你不是怪物,你在这里,你活着,这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谢征闭上眼,再睁开时,满是自嘲,“我连身份都是假的,连存在都是错的。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,带来灾祸。”
他忽然想起周海的骚扰、博物馆人员的到访、身份不明的隐患。
一旦他的秘密暴露,一旦世人知道他是“活的文物”,她会被牵连,会被质疑,会不得安宁。
他不能拖累她。
一念至此,谢征心头骤然做出决定。
他抬眼看向苏清辞,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,只剩下冰冷的疏离,一字一句,沉如寒冰:
“苏姑娘,多谢多日照拂。”
“此地非我归处,我……不宜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