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让下人备好笔墨纸砚,墨香淡淡散开。
他拿起一支笔,指尖稳稳握住,垂眸道:“初学不必从一二三浅字学起,蒙学入门,当先认立身常字。今日便教你:人、口、心、仁。既是识字,也是明理。”
许知桐凑过去,看得目不转睛,小声跟着念:“人、口、心、仁,我记住啦!”
齐旻看她一眼,把笔递给她:“你试着写写看。”
许知桐接过笔,刚握稳笔杆,笔尖便歪歪扭扭不听使唤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模仿模样落笔,一横一竖下来,字迹歪软一团,还沾了墨渍,像条趴在上头的小泥虫。
齐旻:“……”
许知桐脸一红,立马把笔放下,双手捂住脸:“不写了不写了!太丑了!我还是回去自己先练练。”
齐旻看着她那副炸毛又害羞的样子,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清清淡淡,像风铃轻响,是许知桐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轻松柔和的笑意。
很丑么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丑哭了!”许知桐闷声道,“从没写过这么难看的字。”
齐旻伸手,捡起笔,重新递到她面前:“再试一次。”
“不要……”许知桐摇头,“会更丑。”
“有我在,不会。”齐旻语气笃定。
许知桐抬眼,撞进他漆黑干净的眸子里,心微微一动,接过笔:“那……那你不许笑我。”
“不笑。”齐旻答应得干脆。
他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,指尖微凉,力道却稳而轻:“握笔要松而有力,手腕稳住不晃。写‘人’字,撇轻捺稳......”
他带着她,一笔一画,慢慢落下字迹。这一回笔画端正,虽透着稚气,却工整耐看。
许知桐惊喜道:“世子你看!真的好看多啦!”
齐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几不可查弯起:“嗯,不算太笨。”
“那是世子教得好!”许知桐立刻笑着夸赞。
齐旻耳尖又悄悄红了,别开脸:“专心些,把这几个字练熟。方才这个‘仁’字,你可知是什么意思?”
许知桐歪着头想了想,眼神纯粹又温柔,顺着自己的心意说道:“我觉得呀,仁就是心里装着别人。我看你身子不好,便想着天天来陪你、给你带糖,不让你一个人孤单,这大概就是仁吧?”
齐旻闻言一怔,眸光微动。不论是在东宫还是长信王府,见惯规矩权谋、人情冷暖,先生讲“仁”,皆是家国大义、尊卑礼法,厚重又遥远。
他沉吟片刻,声音轻缓,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:“你说的是本心之仁。于我而言,仁是守心,是明知世态凉薄,却依旧不肯丢了善意,看人看事不恃强、不冷漠。”
话音刚落,廊外忽然传来下人不慎碰落东西的脆响,紧接着便是齐旻惯有的冷厉呵斥,语气又凶又冷,半点温情也无。
许知桐眨了眨眼,望着眼前方才还娓娓讲道理的人,软软地开口:
“世子,你说待人要有仁心,可你刚刚好凶呀……”
齐旻眸光骤然一滞,方才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,指尖下意识往遮挡半边容颜的衣料处缩了缩,染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阴郁。
他垂眸盯着纸上温润的“仁”字,指尖微微收紧,声音压得极低,藏着旁人不懂的清醒与无奈:
“我懂何为仁,也知该如何行仁。可我心性早已养得冷硬......很多时候,明知不可为,却终究难以自控。”
“这世间的道理很多,可脾气、本心,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