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迟来的、冰冷的、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的道歉,和随之而来的、更加汹涌的泪水、更加紧密的相拥,仿佛在这间冰冷的病房里,短暂地、却又真实地,凿开了一道连接着彼此内心深处、那最沉重、最痛苦、也最不为人知的、黑暗角落的、细微的缝隙。透过这道缝隙,那一直被痛苦、自我惩罚、和绝望的冰层所深深掩埋的、关于“过去”的、冰冷的、沉重的现实,开始如同黑色的潮水,缓慢地、却又不可阻挡地,向上翻涌、浮现。
陈信宏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依旧在细微颤抖、冰冷、单薄的身躯,感受着她那迟来的、充满了自我谴责的道歉,和那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冰冷悔恨的触碰,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、却又冰冷的盐水里,反复地、剧烈地收缩、刺痛。巨大的震动、不敢置信、心疼、和一种……迟来的、被“看见”的痛苦与被理解的、冰冷的暖流,在他心里疯狂地冲撞、交织。
他知道,她说的“忽略”是真的。他也知道,那段时间,在得知怀孕的短暂喜悦过后,那随之而来的、越来越沉重的、无形的压力、恐慌、和自我怀疑,是如何一点点地、悄无声息地,啃噬着他,将他拖入那片冰冷的、无法呼吸的黑暗。但他从未怪过她。或者说,他一直认为,那是他一个人的战争,是他必须独自承受的、关于“责任”和“未来”的、沉重的十字架。他不想,也害怕,将那冰冷的黑暗和沉重的负担,分担给她一丝一毫。他想在她面前,永远是那个可以依靠的、强大的、可以为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天的、陈信宏。
所以,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强撑,选择了用那日渐黯淡、疲惫、却也依旧试图温柔的笑容,去掩盖心底那片越来越扩大的、冰冷的、无声的恐慌和绝望。直到,那根弦,终于,在那场关于“家”的、充满了质疑、冲突、和无声压力的年夜饭,和她随后那冰冷的、疏离的、甚至带着恐惧和抗拒的反应中,彻底地、无声地,崩断了。
他将脸更深地、深深地埋进她冰冷、湿漉漉的发间,用那嘶哑的、破碎的声音,一遍遍地、重复地、否认着她的“错”,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。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稍微减轻一点,她心里那因为“忽略”而产生的、迟来的痛苦和悔恨。才能让她相信,这一切的根源,都在于他自己的脆弱、不配、和那该死的、无法控制的、自我毁灭的倾向。
但宋云曦,在他那充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自我否定和揽罪的道歉声中,似乎并没有得到丝毫的、想象中的、自我谴责的、冰冷的、惩罚般的解脱。反而,是更加汹涌的、更加清晰的、更加……尖锐的、冰冷的痛苦和悔恨,如同最锋利的冰刺,狠狠地、反复地,刺穿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。
她从他怀里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那张哭得满脸泪痕、苍白如纸、写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、愧疚、和悔恨的脸,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,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令人心碎。那双布满了红血丝、盛满了泪水的眼睛,是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,看着近在咫尺的、他那同样布满了痛苦、悔恨、和自我否定的、憔悴不堪的脸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阿信……” 她用那嘶哑的、颤抖的、却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声音,打断了他那充满了自我否定的、冰冷的道歉,眼泪,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更加汹涌地、无声地,从她那双盛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和悔恨的眼睛里,疯狂地滑落。
“是我的错……不只是忽略……” 她深深地、用力地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、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,涌入肺腑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也让她那被痛苦和悔恨浸泡得有些昏沉的头脑,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、冰冷的清醒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因为她的话而瞬间收缩、充满了全然的、不敢置信的、混合了巨大痛苦和一丝……微弱的、被理解的光芒的眼睛,用那颤抖的、却异常清晰的、充满了冰冷的、迟来的悔恨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、缓慢地、说道:
“过年……在老家……那时候……是我……是我不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攒着说出接下来的、更加沉重的话语的、全部的勇气和力量。眼泪,如同开闸的洪水,更加汹涌地、无声地流淌,但她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死死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因为她提及“过年”和“老家”而瞬间变得更加深邃、痛苦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冰冷创伤的眼睛。
“我爸……他……他说那些话……质疑你……怀疑你……甚至……用那种眼神看你……的时候……” 她的声音,是颤抖的,是破碎的,是充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和悔恨的,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沉重的、冰冷的枷锁,艰难地从她干涩剧痛的喉咙里,挤出来,“我……我只顾着害怕……只顾着担心……只顾着……想要解释……想要维护你……却……却从来没有……真正地、好好地、站在你面前……为你……说一句话。”
“我甚至……甚至在他那样……那样说你之后……还因为……因为自己的恐惧和无法面对……而……而不敢看你……不敢靠近你……甚至……用那种……冰冷的态度……对你……”
她想起了,在饭桌上,爸爸那审视的、带着不信任和质疑的目光,那些关于年龄、职业、未来的、冰冷而尖锐的问题,和他那沉默的、强撑的、平静回应背后,那被她忽略掉的、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清晰的受伤、无力、和一种……冰冷的、不被接纳的、被排斥在外的孤独。
她想起了,饭后,在客厅里,爸爸那更加严厉的、带着全然的父亲权威的、充满了失望和担忧的质疑和反对,和他那瞬间变得苍白、僵硬、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、却又强撑着、试图用那平静而郑重的承诺去回应、去争取的、脆弱的、却又异常坚定的侧脸。
她想起了,在爸爸说出那些更加尖锐的、关于“现实”和“未来”的质疑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他年龄和经历的、冰冷的、不信任的评判时,她自己那瞬间涌上来的、巨大的委屈、愤怒、和一种……被侵犯般的、想要维护他的冲动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汹涌的、对爸爸权威的、本能的恐惧,和对眼前这复杂、沉重、几乎要将她撕裂的、关于“家”和“他”之间巨大冲突的、无法面对的恐慌。
她想起了,她几乎是立刻、跳起来,用那激动、尖锐、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,反驳、控诉、维护他。但那些话,与其说是冷静的、理性的、为他辩驳,不如说,是她自己那被恐惧、委屈、和巨大的压力所逼迫出来的、近乎崩溃的、情绪化的发泄。她只是不停地、重复地说着他很好,他对她好,她要和他在一起,却从来没有……真正地、冷静地、去理解,爸爸那些话语背后,那份对女儿未来最深沉、也最笨拙的担忧,以及……对他,这个“外来者”,那份天然的、无法立刻消弭的、源于不熟悉、不了解、和对他年龄、职业、以及那“突如其来”的闯入而产生的、本能的警惕和不信任。
她也想起了,在她那番激烈的、近乎“断绝关系”般的维护之后,爸爸那瞬间苍白的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、沉默的、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和她自己,在那之后,那种混合了巨大的后怕、委屈、对爸爸的愧疚、和对眼前这个因为她而承受了这一切质疑、甚至可能……也因为她那番激烈的维护,而承受了更大压力和复杂情绪的男人的、更加沉重的、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恐慌。
于是,她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退缩,选择了用那种冰冷的、疏离的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恐惧和抗拒的态度,去面对他。仿佛这样,就能暂时逃避那巨大的、她无法处理的、来自家庭的反对和压力,也……能暂时,不去面对,那个因为她,而被置于如此难堪、如此孤立无援、甚至可能……内心早已伤痕累累的、他却依旧强撑着、试图用平静和承诺去面对的、他。
“对不起……阿信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 她的眼泪,如同决堤的洪水,更加疯狂地、汹涌地,从她那双盛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、关于“未能守护”和“退缩逃避”的巨大痛苦、愧疚、和悔恨的眼睛里,奔流而出。她死死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因为她这番迟来的、清晰的、充满了冰冷悔恨的坦白,而瞬间变得更加复杂、痛苦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深深触动的、湿润光芒的眼睛,用那颤抖的、嘶哑的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继续地、缓慢地、诉说着那迟来的、冰冷的、真相:
“是我……把你一个人……丢在了那里……丢在了我爸妈的质疑和不信任里……丢在了……那个你本来就不熟悉、甚至可能感到……不安和压力的……环境里……”
“而我……却因为自己的害怕和无法面对……躲开了……甚至……用那种……冰冷的态度……对你……”
“是我……没有当好你的……云曦……没有在你最需要支持、最需要我站在你身边、和你一起面对的时候……坚定地、握住你的手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阿信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太懦弱了……太自私了……是我……把你推到了那个境地……让你一个人……承受了所有……”
“你没错……你一点错都没有……错的是我……是我爸妈……是他们不了解你……是他们用那种……世俗的眼光……质疑你……伤害你……”
“而你……却什么都没有说……没有抱怨……没有生气……甚至……在我那样对你之后……还……还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喉咙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石死死磨过,又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,剧痛、干涩,只剩下破碎的、压抑的、充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、愧疚、和悔恨的呜咽和气音。那抚摸着他脸颊的手指,是如此的冰凉,如此的颤抖,甚至因为那巨大的、迟来的悔恨和痛苦,而微微地、蜷缩了起来,指甲,深深地、嵌入了她自己掌心的皮肉里,带来一阵清晰的、尖锐的痛楚,却也无法减轻心里那灭顶般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罪孽感。
她终于,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个在老家、在年夜饭的餐桌上、在她父母那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的目光下、在她那激烈却又无助的维护、和随后冰冷的退缩中,那个被她无意中、推到了孤立无援的、冰冷境地的、独自承受了所有质疑、压力、甚至可能……内心早已被那些冰冷的言语和目光、刺得千疮百孔的、却依旧强撑着、试图用平静和承诺去面对、去争取的、他。
也终于,明白了。
明白了,他后来的崩溃,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、用酒精和药物自我放逐、甚至……差点走向自我毁灭的、那冰冷的、绝望的深渊背后,或许,不仅仅是因为失去宝宝的痛苦。或许,也有一部分,是源于那场关于“家”的、冰冷的、充满了不被接纳和质疑的、创伤性的经历,和在她那冰冷的退缩和逃避中,所感受到的、那种被“遗弃”在冰冷战场上的、孤独、无力和……深深的失望。
这个迟来的、冰冷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,像一把最锋利的、淬了剧毒的匕首,狠狠地、深深地,刺入了她灵魂最深处那最后一点尚未完全冻结、死亡的角落。带来一种比失去宝宝、比自我惩罚、比站在天台边缘、更加尖锐、更加清晰、也更加……无法承受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、名为“未能共担”和“遗弃伤害”的、巨大的痛苦、愧疚、和悔恨。
她死死地、看着他,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地、无声地、疯狂地流淌。身体,因为那巨大的、迟来的痛苦和悔恨,而剧烈地、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阿信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把你一个人……丢下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只能,一遍遍地、重复地、用那嘶哑的、破碎的、充满了全然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、愧疚、和悔恨的声音,诉说着这迟到已久的、不仅仅是关于“忽略”、更是关于“未能守护”和“退缩遗弃”的、冰冷的道歉。
仿佛只有这样,只有将这沉重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罪孽感,一遍遍地、诉说出来,才能稍微减轻一点点,心里那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、碾碎的、冰冷的、迟来的痛苦和悔恨。
也仿佛,只有这样,才能稍微……弥补一点点,那在冰冷的年夜里,在那个充满质疑和不信任的“家”中,那个被她无意中、遗弃在冰冷战场上、独自承受了所有伤害的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