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大雪纷飞。承乾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没有人扫,也没有人踩。自从德妃被禁足,承乾宫的太监宫女换了一批新人,个个战战兢兢,生怕触了霉头。德妃不开口,谁也不敢动。
德妃慕容雪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。剑身雪亮,映着她的脸——消瘦、苍白,眼窝深深陷下去,像一潭死水。禁足半个月,她没有出过房门一步,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。每天就是坐着,看着窗外的雪,从早到晚。
丫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“娘娘,您吃点东西吧。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德妃没有看她。“出去。”
丫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到德妃冰冷的目光,把话咽了回去,退了出去。德妃继续看着窗外的雪,她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她——“德妃完了”“德妃这辈子翻不了身了”“德妃还不如淑妃”。淑妃好歹是赐死,体面;她是禁足,窝囊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。容妃,本宫恨你。
她恨容妃。恨她得宠,恨她怀孕,恨她害自己被禁足。但她更恨自己——恨自己蠢,恨自己冲动,恨自己嫉妒冲昏头脑。
“春兰。”她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应。春兰死了,被杖毙了。她亲手送走了自己最忠心的丫鬟。
德妃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剑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剑身上,顺着剑刃慢慢滑下去。她擦了眼泪,站起来,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她要活着,活着才能报仇。
坤宁宫里,皇后秦晚晴靠在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面色平静。翠屏站在一旁,把德妃在承乾宫的消息一一道来——不吃不喝,不见人,每天坐在窗前发呆。皇后听完,放下茶杯。
“德妃这个人,太脆弱了。禁足半年就受不了,以后还能做什么?”
翠屏小心地问:“娘娘,德妃已经倒了,容贵妃那边……”
“容贵妃。”皇后重复这三个字,目光冷了下来,“德妃倒了,容贵妃还在。本宫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。”
“可是娘娘,皇上现在盯得紧,长乐宫那边也防得严……”
“所以本宫要用巧办法。”皇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下毒太容易被发现。本宫要用一种查不出来的办法。”
翠屏不解。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慢性毒药。”皇后转过身看着她,“每天一点点,不会立刻发作,也不会被银针试出来。日积月累,胎儿会畸形。生下来要么死,要么是个傻子。到时候容贵妃哭都来不及。”
翠屏的脸色白了。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你怕了?”皇后看着她。
翠屏摇头。“奴婢不怕。奴婢只是觉得,万一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不会发现的。”皇后走回软榻前坐下,“本宫找的人,是容贵妃身边的人。她每天在容贵妃的膳食里加一点点,谁也看不出来。”
沈清漪身边有一个叫小竹的宫女。十五岁,圆脸,大眼睛,看着老实本分。她是内务府分来的,在长乐宫负责打扫偏殿,平时不多话,不惹事,谁都不会注意她。皇后选中了她,是因为她没有背景、没有靠山、没有人在意她。这样的人,最好收买,也最好抛弃。
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夜晚,小竹偷偷溜出了长乐宫。她沿着宫墙根走,绕了好几个弯,确定没有人跟着,才闪进了坤宁宫的偏门。翠屏在那里等她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翠屏问。小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翠屏。翠屏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,无色无味。“这是这个月的。皇后娘娘说了,继续加,不要停。”
小竹点头。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记住,每次只能加一点点。加多了会被发现,加少了没用。这个剂量是太医配好的,你照做就行。”
小竹把纸包收进袖中,行了一礼,悄悄溜回了长乐宫。她不知道的是,她溜出长乐宫的那一刻,已经被小顺子盯上了。
小顺子自从上次玲珑的事后,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他注意到小竹最近不对劲——以前她从不晚上出去,最近却隔三差五往外跑。每次回来都鬼鬼祟祟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这天晚上,小顺子跟在小竹后面,亲眼看到她进了坤宁宫的偏门,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。他没有声张,悄悄回到长乐宫,第二天一早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漪。
“娘娘,小竹昨晚又去了坤宁宫。待了一炷香的功夫,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“她去了几次了?”
“三次。每次都差不多这个时辰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她平时负责什么?”
“打扫偏殿。有时也去厨房帮忙。”
去厨房帮忙。沈清漪的手停了。厨房,膳食。皇后收买她身边的宫女,在膳食里做手脚。好毒的计策。
“小顺子,从今天起,你盯着小竹。她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拿了什么东西,都要记下来。还有,她经手的食物,全部单独存放,不要给任何人吃。”
“是。”小顺子退了出去。青萝关上门,脸色发白。“娘娘,皇后又要害您?”
沈清漪靠在软榻上,手轻轻抚着腹部。“她不害我,我才奇怪。”
沈清漪没有打草惊蛇。她让小顺子继续盯着小竹,让青萝悄悄把小竹经手的食物全部换掉。小竹每天在膳食里下的药,都被青萝偷偷倒掉了,换成了无害的面粉。小竹浑然不觉,以为自己每天都在完成任务。
十二月初十,沈清漪觉得时机成熟了。她让小顺子在小竹去坤宁宫送信的时候,带着禁军守在坤宁宫门口,等小竹出来当场抓获。小竹从坤宁宫偏门出来,怀里揣着新一批毒药,还没来得及藏好,就被禁军按在了地上。
“你们干什么!放开我!”小竹挣扎着喊道。
小顺子从她怀里搜出了那包白色粉末。“这是什么?”
小竹的脸色白了,张了张嘴说不出话。小顺子把她带到了长乐宫,跪在沈清漪面前。小竹浑身发抖,不停地磕头。“娘娘饶命!娘娘饶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是皇后娘娘逼奴婢的!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皇后让你做什么?”
“皇后让奴婢在娘娘的膳食里下毒。每次一点点,说是不会被人发现。”小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奴婢不想做的,可是皇后说如果不做,就要把奴婢发配到洗衣局去。奴婢没办法,只能听她的……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毒药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小竹从袖中取出那包白色粉末,“这是这个月的。以前的都用完了。”
沈清漪让青萝接过药包,叫王明来检验。
王明检验后确认,粉末中含有一种叫“天花粉”的东西。天花粉不是花粉,是一味中药,功效是清热泻火、消肿排脓。但孕妇服用天花粉会导致胎儿畸形,严重的话会流产。而且天花粉无色无味,混在食物里根本尝不出来。银针试不出来,普通的药水也检测不出来。
“王太医,这药如果长期服用,会有什么后果?”沈清漪问。
“胎儿会畸形。生下来要么死,要么残疾,要么智力低下。”王明面色凝重,“而且母亲不会有任何感觉。等到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青萝捂住了嘴,眼泪掉了下来。小竹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软榻上,手轻轻抚着腹部。皇后要的不是她的命,是她孩子的命。让孩子畸形,让孩子残疾,让孩子智力低下。比直接毒死更恶毒。
“娘娘,要不要告诉皇上?”青萝问。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“告诉皇上。把小竹和毒药一起带去。”
萧衍在乾清宫看到了小竹和那包天花粉。李德全把王明的检验结果呈上,萧衍看完面色铁青。
“皇后?”他的声音冰冷。
“是皇后娘娘。”小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屏姐姐找的奴婢,让奴婢在容贵妃的膳食里下毒。每次一点点,不会被人发现。奴婢不想做的,可是皇后娘娘说如果不做,就要把奴婢发配到洗衣局去……”
萧衍闭上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“传皇后。”
皇后来到乾清宫时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,妆容精致,面带微笑,跪下行礼。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萧衍没有让她起来。“皇后,你认识这个吗?”他把那包天花粉扔在她面前。皇后看着那包白色粉末,面色不变。“臣妾不认识。”
“这是天花粉。孕妇服用会导致胎儿畸形。”萧衍的声音冰冷,“你的宫女翠屏,买通容贵妃身边的宫女小竹,在容贵妃的膳食里下毒。你知不知道?”
皇后抬起头看着萧衍。“皇上,臣妾不知道这件事。翠屏是臣妾的宫女,但她做的事,臣妾不一定知道。也许是她擅自做主,也许是被别人收买了陷害臣妾。”
萧衍看着她。“翠屏是你的人,她做的事你不知道?”
“臣妾确实不知道。”皇后的语气平静,“臣妾是皇后,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。皇上如果不信,可以审问翠屏。”
萧衍沉默了。
翠屏被带到乾清宫,跪在地上。她面色平静,不像小竹那样哭喊,也不像皇后那样狡辩。萧衍问她是不是她收买了小竹,她说是。问她是不是皇后指使的,她说不是。
“是奴婢自己做的。皇后娘娘不知道。”翠屏的声音很平静,“奴婢嫉妒容贵妃得宠,嫉妒容贵妃怀孕,所以想害她。跟皇后娘娘没有关系。”
萧衍看着她。“你嫉妒容贵妃?你跟容贵妃无冤无仇,你嫉妒她什么?”
翠屏沉默了片刻。“奴婢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五年,看着皇上对皇后娘娘越来越冷淡,对容贵妃越来越好。奴婢替皇后娘娘不平。所以奴婢想害容贵妃,替皇后娘娘出气。”
萧衍看着翠屏,又看了看皇后。皇后面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知道翠屏在替皇后顶罪,但他没有证据。翠屏是皇后的人,她说自己做的,就是自己做的。他不能因为翠屏是皇后的人,就说皇后是主谋。
“翠屏,谋害皇嗣,罪当处死。你认吗?”萧衍问。
翠屏磕头。“奴婢认。奴婢愿意以死谢罪。”
翠屏被拖了出去,皇后跪在地上,面色平静。萧衍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他知道皇后是主谋,但他动不了她——她是皇后,是太子的母亲,是太傅的女儿。没有铁证,他不能废后。
“皇后,你回去吧。”萧衍的声音很疲惫。
皇后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翠屏死了,但翠屏一个人的命,换来了她的安全。值了。
她回到坤宁宫关上门,坐在软榻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容妃,你以为抓一个小竹就能扳倒本宫?做梦。本宫是皇后,是太子的母亲。你一个小小的贵妃,拿什么跟本宫斗?
沈清漪听到翠屏一个人顶下了所有罪名、皇后安然无恙的消息,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。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——没有铁证,扳不倒皇后。小竹的口供不够,翠屏的口供更不够,她们都是皇后的人,她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。
“娘娘,皇后太狡猾了。”青萝愤愤不平,“让翠屏顶罪,自己干干净净。”
沈清漪靠在软榻上。“她当然狡猾。她是皇后,在后宫待了三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一个小竹,扳不倒她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沈清漪看着她,“当然不能算了。但也不能急。皇后不会只犯这一次错,她还会犯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我等她犯更大的错。”
青萝不解。“万一她不犯了呢?”
沈清漪笑了。“她会的。因为她是皇后,她不甘心只做皇后。不甘心的人,一定会犯错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雪花。德妃恨她,皇后更恨她。她被两个最有权势的女人恨着,但她还活着。
她关上窗户,走回软榻前坐下。德妃禁足半年,皇后暂时不敢动手。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养胎,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。等孩子生下来,有了皇子傍身,她就不怕皇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