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太医院王明照例来长乐宫请平安脉。沈清漪伸出手腕,王明的手指搭上去,起初面色如常,渐渐地眉头微微皱起,又舒展开,再皱起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敢确定的东西。沈清漪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,心中微微一紧。
“王太医,怎么了?”
王明没有回答,收回手,又搭上去,闭着眼睛号了许久。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,青萝站在一旁攥紧了帕子,方嬷嬷端着茶盘停在门口不敢进来。王明终于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,跪了下去。
“恭喜娘娘!是喜脉!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青萝的帕子掉在了地上,方嬷嬷的茶盘差点脱手。沈清漪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,那里还平坦如初,没有任何变化,但王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“你确定?”她的声音还算平稳,但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。
“臣确定。”王明抬起头,“脉象流利如珠,是典型的喜脉。娘娘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。”
一个多月。沈清漪想起一个多月前,她还在皇陵。那时候她每天早起抄佛经、陪太后散步、在院子里浇花,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悄悄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。
“王太医,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王明一愣。“娘娘,这是天大的喜事,应该立刻禀报皇上和太后……”
“我会禀报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“但不是现在。你先回去,等我的消息。”
王明虽然不解,但看到沈清漪凝重的面色,没有多问,行了一礼退了出去。青萝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沈清漪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娘娘!您有喜了!您要做母亲了!”
沈清漪看着她激动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高兴,当然高兴。入宫一年,她终于怀上了皇上的孩子。这个孩子是她地位稳固的基石,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但高兴之余,更多的是恐惧。怀孕意味着她将成为众矢之的——皇后不会放过她,德妃不会放过她,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,等着它出事。
“青萝,不要哭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今天起,我吃的、喝的、用的,全部要加倍小心。方嬷嬷送来的东西,你先检查一遍。王太医开的安胎药,你亲自煎、亲自端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。”
青萝擦干眼泪,郑重地点头。“奴婢明白。”
消息在沈清漪的默许下传开了,最先传到的是乾清宫。萧衍正在批阅奏折,李德全跌跌撞撞跑进来,扑通跪倒,声音都在发抖:“皇上!大喜!容妃娘娘有喜了!王太医刚诊出来的,一个多月了!”
萧衍手中的朱笔顿住了。他抬起头看着李德全,沉默了片刻,放下笔,嘴角慢慢上扬,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放声大笑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,“赏!长乐宫上下,每人赏银百两!太医院王明,赏银五百两!容妃……”他停下脚步想了想,“传旨,晋封容妃为从三品容贵妃!”
李德全连忙跪下。“皇上,容妃娘娘刚有孕,晋封的事要不要缓缓?”
“缓什么?”萧衍看着他,“她怀了朕的孩子,朕高兴。晋封是朕的心意,不必缓。”
李德全不敢再劝,磕头退了出去。萧衍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要有孩子了——不是皇后的太子,是容妃的孩子。他盼这个孩子盼了很久。
消息传到寿康宫时,太后正在佛堂里抄经。孙嬷嬷走进来,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,太后手中的笔停了。
“容妃有喜了?”太后放下笔。
“是。王太医诊出来的,一个多月了。”太后面色平静,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,又恢复如常。“知道了。让太医院好生照顾,容妃这一胎不能出任何差错。还有,去库房挑几匹好绸缎、几件好首饰,给容妃送去。”
孙嬷嬷领命去了。太后重新提起笔,继续抄经,但写的字比刚才潦草了几分。
坤宁宫里,皇后秦晚晴听到消息时正在逗弄太子。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把孩子交给乳母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面色平静得可怕。
“容妃有喜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是。皇上已经下旨,晋封容妃为容贵妃。”翠屏小心地观察着皇后的脸色,“从三品。”
皇后放下茶杯。“从三品。她入宫一年,从贵人到贵妃。本宫用了三年才当上皇后,她用了一年就爬到贵妃。好快的速度。”
翠屏不敢接话。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,沉默了许久,轻轻笑了。
“有喜了就好。本宫这个做皇后的,该去道贺。”她转过身看着翠屏,“去准备一份贺礼,明天本宫亲自去长乐宫。”
“娘娘,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?本宫为什么要生气?”皇后看着她,“容妃有喜,是皇上的福气,是皇家的福气。本宫是皇后,应该高兴。”
翠屏不再问了,低头去准备贺礼。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萧瑟的花园,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眼中却一片冰冷。
承乾宫里,德妃慕容雪听到消息时正在擦剑。她的手停了,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容妃有喜了?”
“是。皇上已经晋封她为容贵妃了。”丫鬟小心地说,“从三品,比您低两级。”
德妃沉默了片刻,把剑插入鞘中,放在桌上。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“娘娘,您不去道贺吗?”
“去。明天去。”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她怀了皇上的孩子,本宫不去道贺,皇后会说本宫嫉妒。”
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容妃有喜了,她应该高兴——容妃是她的盟友,盟友有喜是好事。但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嫉妒?也许是。容妃入宫一年就有了孩子,她入宫两年多,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皇上不来她这里,她连怀孕的机会都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皇后亲自来了长乐宫。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,头戴凤冠,妆容精致,笑容端庄得体。沈清漪在正殿门口迎接,跪下磕头。
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扶起她,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她平坦的腹部停留了片刻,语气关切。“容贵妃,你身子重了,不必多礼。本宫就是来看看你,你还好吗?”
“回娘娘,还好。”沈清漪低头,“王太医说胎像平稳,只要好好养着,不会有问题。”
皇后点点头,拉着她走进正殿坐下,让翠屏把贺礼呈上来。一对赤金如意、一匹蜀锦、一盒官燕、两盒血燕,还有一套婴儿用的金器——金锁、金镯、金项圈,全套齐备。
沈清漪看着那套金器,心中微微一沉。“娘娘,孩子还没出生,您就送这些东西,臣妾受之有愧。”
“有什么愧的?”皇后笑了,“你是皇上的贵妃,怀的是皇上的骨肉。本宫送这些东西,是应该的。”
沈清漪低头。“臣妾替孩子谢娘娘恩典。”
皇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叮嘱她好好养胎、不要操劳、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坤宁宫说。沈清漪一一应了,送她到门口。皇后走出长乐宫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翠屏,回去。”
翠屏跟上她的脚步。“娘娘,您觉得容贵妃这一胎……”
“本宫不会让她生下来的。”皇后的声音很低,只有翠屏能听到。
翠屏的脸色变了。“娘娘……”
“回宫再说。”
皇后走后不久,德妃也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,没有戴太多首饰,看起来比平时朴素了许多。她走进正殿在沈清漪对面坐下,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长条锦盒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本宫送你的贺礼。”
沈清漪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把匕首,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——跟德妃上次送的那把一模一样,只是鞘上的宝石从七颗变成了九颗。她拔出匕首,剑身雪亮寒气逼人。
“娘娘送臣妾匕首,是祝贺还是警告?”
德妃看着她。“祝贺。本宫不会害你。你是本宫的盟友,你有了孩子,本宫高兴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从她的眼中读到了真诚,也读到了复杂。“娘娘,您有心事?”
德妃沉默了片刻。“本宫嫉妒你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德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本宫入宫两年多,皇上没来过几次。本宫想怀孩子都怀不上。你入宫一年就有了,本宫心里不舒服。但本宫不会害你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臣妾知道。”
德妃站起来。“你好好养胎。本宫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德妃说的是真心话——她嫉妒,但不会害人。德妃这个人,虽然冲动暴躁,但她不虚伪。她说不害你,就不会害你。
青萝关上门,愤愤不平。“娘娘,皇后送那么重的礼,德妃只送一把匕首。皇后比德妃大方多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皇后送得越重,越危险。德妃送得越轻,越安全。”
青萝不明白。沈清漪没有解释——皇后送那么重的礼,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她的大度,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对容贵妃很好。这样容贵妃出了事,就不会有人怀疑她。德妃送一把匕首,是告诉她——本宫不会害你,但本宫也不会帮你。你自己小心。
当天晚上,萧衍来了长乐宫。他走进正殿时,沈清漪正靠在软榻上喝安胎药。见他进来放下碗要起身行礼,被他按住了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萧衍在软榻边坐下,看着她的肚子,目光温和。一个多月,还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长大。是他的孩子,是容贵妃的孩子。
“朕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通体碧绿温润无瑕,上面雕着一株兰花。沈清漪接过玉佩,手指轻轻抚过兰花的纹路。
“这是朕小时候戴的,母后给朕的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“朕戴了十几年,一直贴身带着。现在朕把它给你,给你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沈清漪的眼眶微微发热。“皇上,这太贵重了,臣妾不能收……”
“朕说能就能。”萧衍把玉佩塞进她手里,“朕的孩子,值得最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萧衍没有走,他躺在沈清漪身边,手轻轻放在她的腹部。那里还很平坦,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
“你说会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他问。
沈清漪想了想。“臣妾不知道。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,都是臣妾的孩子。”
萧衍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朕希望是皇子。”
“皇上已经有了太子。”
“太子是皇后的孩子。”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“朕想要一个你生的孩子。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,朕都喜欢。”
沈清漪握紧了他的手。“皇上,臣妾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的。”
长乐宫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中,但沈清漪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。她知道怀孕是最危险的时候,皇后不会放过她,德妃虽然说不害她但也不能全信,还有那些贵人、常在、答应,保不齐哪个就被人收买了来害她。她不能出错,因为出错就是两条命——她的,和孩子的。
“青萝。”青萝走过来。“从今天起,长乐宫加强戒备。不熟悉的人不许进正殿,各宫送来的东西一律先检查再用。我和皇上的饮食,你亲自经手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,王太医开的安胎药,你亲自煎、亲自端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漪靠在软榻上,手轻轻抚着腹部。孩子,娘会保护你的。不管多难,娘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