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霄城的夜色深沉,华新客栈的窗纸上映出两道对坐的人影。
苏昌河推门而入时,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慵懒笑意,仿佛刚刚经历的血战与他无关。屋内,苏家家主苏烬灰正端着茶杯,轻轻撇去浮沫,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老爷子,您怎么有空来了呀?”苏昌河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,仰头饮尽。
苏烬灰放下茶盏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:“苏昌河,你这次行事张扬,闹出的动静极大。整个九霄城,怕是都要知道暗河内乱了。”
苏昌河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:“动静不大,怎么引得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?若是悄无声息地死了,那才叫冤枉。”
苏烬灰并未因此责怪他,反而微微点头。暗河这潭水,确实该搅浑了。但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森寒:“不过,我听说慕白死了?”
苏昌河闻言,手中把玩茶盏的动作一顿,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惊恐之色,瞳孔微缩:“慕白?那个慕家少主?他怎么会死了?我离开时,他还活蹦乱跳地想要我的命呢。”
“是被苏喆杀的。”苏烬灰盯着苏昌河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,“就在密道出口,苏喆一剑破了慕白的剑阵,顺手送他上了路。”
苏昌河倒吸一口凉气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一声放在桌上,声音都高了几分:“苏喆?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喆叔?他竟有这般实力?这下麻烦了,慕白一死,慕家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苏烬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慕白是慕家的希望,他死了,慕家势必会发疯。但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语气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:“慕家与苏家积怨已久,如今血债已结,便是不死不休之局。我要借此机会,彻底打残慕家,让苏家在暗河中一家独大!昌河,你怕吗?”
苏昌河看着老人的背影,心中冷笑。老家伙,想拿我当枪使,去和慕家拼个两败俱伤,你好坐收渔利?
但他面上却是一副被点燃热血的模样,沉声道:“怕?暗河人不知怕字怎么写。既然慕家想战,那便战!苏家奉陪到底!”
苏烬灰满意地看了他一眼,大笑着推门离去:“好!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准备战斗吧,风暴要来了。”
待苏烬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,苏昌河脸上的热血瞬间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与急切。
“小二!抬水上来!要快!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苏昌河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衫,洗去了身上的血腥与尘土,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。他顾不得擦干,身形一闪,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红绣坊。
夜风呼啸,吹得他衣袂翻飞,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。
当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红绣坊的高墙外时,抬头便看到了那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。在漆黑的夜幕下,那一点红光显得格外温暖,格外刺眼。
苏昌河怔住了。
他在暗河长大,见惯了鲜血与背叛,住过无数客栈,睡过无数荒庙,却从未有人为他留过这样一盏灯。
这是第一次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感动涌上心头,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送葬师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他深吸一口气,嘴角勾起一抹傻笑,脚尖轻点,正准备翻墙而入,去给里面的人一个惊喜。
“苏公子。”
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墙根下响起。
苏昌河脚下一滑,差点没站稳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刘管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笑眯眯地看着他,眼神里却写满了“我就知道”四个大字。
“苏公子,我家夫人说了,红绣坊有门,请您走大门。”刘管家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,“翻墙这种事,有辱斯文,更配不上您未来的身份。”
苏昌河嘴角抽搐了一下,堂堂暗河送葬师,竟然被一个管家教训了。
“咳,刘叔说笑了,我这不是……赏月吗?”苏昌河硬着头皮从墙头跳下来,整理了一下衣襟,故作镇定地走向大门。
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苏昌河迈步而入,穿过回廊,远远便看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,任雪欣正单手支颐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而在她腿上,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正是任念馨。
“娘亲,爹爹什么时候过来呀?我都困了。”任念馨打了个哈欠,声音软糯。
任雪欣轻轻拍着她的背,柔声道:“快了,你爹爹是大英雄,英雄总是最后出场的。”
“你这么想我啊?”
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院门口响起。
任念馨眼睛一亮,猛地抬起头,看到苏昌河正站在月光下,含笑看着她。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,小脸一红,从任雪欣腿上一跃而下,像个小炮弹一样向苏昌河冲了过去。
“爹爹!”
苏昌河弯腰,一把将她稳稳抱起,举过头顶,又轻轻放下,眼中满是宠溺:“我在呢。”
任念馨抱着他的大腿,仰着小脸问:“爹爹你什么时候到的呀?我怎么没看见?”
苏昌河蹲下身,刮了刮她的鼻子,戏谑道:“就在你刚刚说想我的时候。”
任念馨一愣,随即羞恼地跺了跺脚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哎呀,谁想你了呀!我是怕娘亲等急了!才不是想你!”
看着这父女俩幼稚的互动,任雪欣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意。
“好了,别闹了。”任雪欣起身,走到两人身边,替苏昌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,指尖划过他微凉的脖颈,轻声道,“天色已经晚了,念馨,别缠着你爹爹,回房睡觉去。”
任念馨眨巴着大眼睛,看看苏昌河,又看看任雪欣,突然伸出双手:“我不!我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!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,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!”
苏昌河闻言,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看向任雪欣。
任雪欣却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,又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苏昌河,冷冷道:“不行。你爹爹是我的,你将来自己去找一个,现在回房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任念馨还想撒娇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任雪欣佯装生气,“再不回去,明天的糖葫芦取消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任念馨瞬间蔫了,耷拉着脑袋,一步三回头地被丫鬟领走了,“爹爹,晚安。娘亲,晚安。”
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,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苏昌河看着任雪欣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肆意,有些无赖。
“夫人,”他上前一步,将任雪欣逼退至石桌旁,双手撑在桌沿,将她圈在怀里,“女儿都睡了,现在……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聊聊正事了?”
任雪欣迎着他的目光,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,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,轻笑道:“什么正事?你不是忙着争霸暗河吗?”
“暗河再大,大不过这红绣坊的一盏灯。”苏昌河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雪欣,我回来了。”
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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