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文绍在窗前伫立良久,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庭院。他心中牵挂着华兰和孩子们,但更清楚此刻自己肩上担负着什么。这场风雨,不仅仅关乎东宫,更可能动摇国本,他不能退,也无处可退。
亲信去而复返,低声禀道:“侯爷,沈公子请到了,安排在书房等候。”
“好。”袁文绍收敛心神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书房里,沈追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,正静静立在书架前,仰头看着架上的书籍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长揖一礼:“晚生沈追,见过袁伯爷。”
“沈公子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袁文绍在主位坐下,示意沈追也落座,又命人上茶。
“顾公子已将沈公子的话带到,本侯在此谢过。”袁文绍开门见山,“只是有些细节,还想当面请教沈公子。”
沈追欠身道:“伯爷请问,晚生知无不言。”
“你那位在漕帮做文书杂事的老友,叫什么名字?是扬州本地人吗?”
沈追略一迟疑,道:“他叫何文,是扬州高邮人,与晚生是少时同窗。他家道中落,为谋生计,辗转入了漕帮,做些抄写记账的活计。
此人好酒,酒后易吐真言。晚生离扬前一日,与他偶遇于酒肆,他心情苦闷,多饮了几杯,才说出那些话来。至于他所言是真是假,晚生……不敢担保。”
袁文绍点点头,又问:“‘疤脸刘’重伤之事,在清江浦闹出多大动静?漕帮如何处置的?”
“据何文说,是在码头卸货时,与另一伙力夫起了冲突,从口角发展到械斗。‘疤脸刘’被一根铁钎刺中胸口,伤势极重。
当时码头上百人都看见了,瞒不住。漕帮大当家陈霸亲自赶到,将‘疤脸刘’及其手下人全部带走,并严厉警告在场众人不得外传。
对外只说‘疤脸刘’是失足落水摔伤。但‘疤脸刘’昏迷前那句话,还是悄悄传开了。”
“罗横当时可在场?”
“不在。事后才赶到,据说脸色极为难看,与陈霸在码头账房里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,出来时两人神色都不豫。”
袁文绍手指轻叩桌面,若有所思。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沈追:“沈公子,你我扬州一面之缘,你能将如此重要消息告知,本侯感激。只是有一事不明——你为何要涉入此事?你可知这其中风险?”
沈追坐直了身体,清俊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回伯爷,晚生一介书生,本不愿沾染这些是非。但在扬州时,目睹盐政之弊,贪官奸商勾结,盘剥百姓,盐户苦不堪言,心中常怀愤懑。
晚生相信伯爷南下,是为整肃盐务,清明吏治。此乃利国利民之举。至于东宫之事,晚生远离庙堂,不敢妄议。但晚生以为,若有人为私利而构陷储君,搅乱朝纲,实乃国之大害。
晚生所能做不多,只是将偶然所得消息,转告可能用得上的人。至于风险……”他顿了顿,坦然道:“晚生孑然一身,赴京只为求取功名,若因直言而遭祸,亦是命数。但求无愧于心。”
这番话说得恳切坦荡,袁文绍凝视他片刻,缓缓点头:“沈公子有肝胆,有见识。本侯记下这份情谊。你且安心备考,他日金榜题名,报效朝廷,方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沈追起身,郑重行礼:“多谢伯爷勉励。晚生告辞。”
送走沈追,袁文绍在书房中踱步。沈追的话,与顾廷煜的转述基本吻合,细节更详,不像是编造的。但“酒后吐真言”这种事,可遇不可求,偏偏让沈追在离扬前一日遇到,又偏偏在他回京后不久,通过顾廷煜这个看似中立的渠道将消息传递过来……巧合太多,反而让袁文绍心中那点疑虑挥之不去。
是有人故意将消息泄露给何文,借沈追之口传给自己?还是沈追本人,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?
眼下,他无暇深究沈追的背景。当务之急,是验证这些消息的真伪,并沿着漕帮内斗这条线深挖下去。
接下来的几日,袁文绍一面派出数批精干人手,分别前往清江浦和扬州,查探漕帮内讧详情,核实卢有才与罗横宠妾的关系,并设法接触那个叫何文的文书;一面与英国公、王明远保持密切联系,关注三法司会审的动向。
朝堂之上,气氛日益凝重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焕,果然如王明远所料,上了一道奏章。奏章中并未提及东宫,只以“风闻”为据,称江南曹鉴余孽未清,仍在暗中活动,勾结盐商、漕帮,图谋不轨,并隐隐指向可能有京城官员为其庇护,意图扰乱盐务、动摇国本。奏章用语谨慎,但字里行间,透着对曹党死灰复燃的深切忧虑。
这道奏章,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激起涟漪。
皇帝将奏章留中不发,但次日朝会,却罕见地详细询问了漕运总督和两淮盐运使关于盐务、漕运的近况,并责成刑部、都察院对曹鉴案后其党羽清查情况进行复核。虽未明说,但显然,李焕的奏章起了作用,至少在皇帝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齐国公一系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份奏章。主审东宫案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郑廉,在接下来的会审中,攻势略有放缓,不再一味用刑逼供,而是更多地纠缠于书信笔迹等“证据”细节。大理寺卿方正的态度则显得更加强硬了一些,对某些牵强的指控明确提出了质疑。
朝中风向,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。
袁文绍坐镇英国公府,每日接收各方消息。派往江南的人尚未有确切回报,但京城里,各方的试探和动作却越来越多。
这日傍晚,袁文绍刚与英国公议完事,回到西跨院,管家便来报:“侯爷,门房收到一份名帖,没有落款,只说要面呈侯爷。”说着,递上一个素白的信封。
袁文绍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用拙劣的字体写着:“今夜子时,城西土地庙,有要事相告,关乎漕帮与贵人。独来。”
字迹歪斜,像是刻意用左手写成,也像是不通文墨之人所书。
袁文绍盯着纸条,眉头微蹙。这是陷阱,还是真的有人要传递消息?若是陷阱,目的是什么?若是真有人报信,为何如此鬼祟?还特意提到“漕帮与贵人”……
“送信之人什么模样?”袁文绍问。
“是个小乞丐,给了几个铜钱就跑没影了。”管家答道。
袁文绍沉吟片刻。去,风险极大,对方若设伏,自己孤身前往,凶多吉少。不去,则可能错过重要线索。尤其是眼下,漕帮这条线正处在关键时期。
他思忖良久,唤来最信任的两名亲随,低声吩咐了一番。
子时的京城,万籁俱寂。城西土地庙位于相对偏僻的街巷,年久失修,香火早断,夜晚更显荒凉阴森。
袁文绍一身深色便服,外罩斗篷,独自一人,踏着月色,走向破败的庙门。他看似放松,实则全身肌肉紧绷,耳听六路,眼观八方,袖中短刃的柄已被汗水浸湿。
庙内一片漆黑,只有残破窗棂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,勉强照出正中斑驳的土地神像轮廓。
袁文绍在庙门内站定,沉声道:“何人相约?袁某已至。”
寂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。
就在袁文绍疑心是恶作剧或陷阱,准备退出时,神像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。
一个黑影,缓缓从神像后挪了出来。他穿着破烂的短打,头发蓬乱,脸上沾满污垢,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闪着惊惶不安的光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袁大人?”黑影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浓浓的惧意。
“正是。你是何人?有何事相告?”袁文绍不动声色,暗中观察着四周,确定只有眼前这一人,且似乎不会武功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小、小的是清江浦漕帮的人,跟、跟着刘爷……疤脸刘爷混饭吃的。”黑影结结巴巴地说道,提到“疤脸刘”时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,“刘爷……刘爷不是意外,是被人害的!是罗……罗副帮主和陈大当家,他们……他们联手要灭刘爷的口!”
袁文绍心中一震,面上却更沉静: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你为何来京城找我?”
黑影似乎被袁文绍的镇定感染,深吸了几口气,语速快了些:“刘爷知道太多事了!罗副帮主私底下和扬州姓卢的盐商,还有京城里的大人物,有、有买卖,偷运私盐,还……还帮着运别的东西。陈大当家好像也沾了边,但分赃不均,早就对罗副帮主不满。刘爷是罗副帮主最得用的人,好多脏事都是刘爷经手。这次……这次是因为一批特别贵的‘货’,罗副帮主想独吞,被陈大当家察觉,两边闹翻了。
刘爷夹在中间,里外不是人,喝多了酒,抱怨了几句,说要是把他逼急了,他就把知道的都抖出去……然后、然后没两天,刘爷就在码头出事了!”
“你看清了是谁动的手?”
“看、看不清,当时乱得很。但、但后来我偷听到罗副帮主一个心腹说……说‘总算清理干净了’。我、我害怕,刘爷死了,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?
我知道罗副帮主在京城也有靠山,势力大得很,我躲哪里都不安全。
后来,后来在码头,偷听到两个当官的聊天,提到伯爷您回京了,说您……说您之前在江南查盐案,是能办事的官。我就想着,横竖是死,不如赌一把,来京城找您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。我在您府外蹲了好几天,今天才……才想到这个法子递信。我不敢露面,我怕……怕被灭口。”黑影说着,又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袁文绍盯着他,快速判断着这番话的真伪。细节丰富,情感真实,不似作伪,尤其是那种底层小人物朝不保夕的恐惧,很难伪装。但他仍不敢完全相信。
“你说罗横在京城有靠山,可知是谁?”
“不、不知道,刘爷都没告诉过我。只听刘爷喝醉时提过一嘴,说是什么……什么‘公爷’府上的人,能量大得很,宫里都说得上话。”
公爷?齐国公?还是其他公爵?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漕帮任何职?”
“小的叫赵四,就是个跑腿打杂的,因为有点眼色,刘爷有时候让我传个话、放个风。”赵四说着,噗通跪下,磕头如捣蒜,“袁大人,袁青天!小的说的都是实话!求您救小的一命,小的愿意作证,指认罗横!只求您给条活路!”
袁文绍看着他,半晌,才道:“你先起来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带你换个安全的地方。把你所知的一切,从头到尾,详详细细再说一遍。若你所言属实,我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赵四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。
袁文绍却并未立刻带他走,而是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。片刻,两名亲随从庙外阴影中闪身而入,一左一右夹住赵四。
“带他回去,安置在城南老宅,派人严加看守,也保护好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让他把知道的一切,事无巨细,全部写下来,画押。”袁文绍冷声吩咐。
“是!”亲随领命,迅速带着惊魂未定的赵四消失在夜色中。
袁文绍独自站在破庙里,心中并无轻松。赵四的出现,证实了沈追/何文消息的一部分,也提供了更骇人的内情——罗横不仅与卢有才有染,还与京城“公爷”有勾结,所涉可能不止私盐,还有“别的东西”。是什么?军械?禁物?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、还要浑。
而赵四提到罗横与陈霸因分赃不均而内斗,疤脸刘之死是灭口,这与他之前的推测吻合。但这赵四,一个底层跑腿的,知道的似乎也太多了些……是真的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,又故意放他来京城报信?
如果是后者,那放他出来的人,目的何在?借刀杀人,利用自己除掉罗横?还是想将水搅得更浑?
无论如何,赵四这个人证至关重要。必须保护好,也必须核实他供词的真伪。
袁文绍走出土地庙,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。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,没有星月,只有厚重的云层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,转身,快步融入了京城的沉沉夜色之中。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扬州,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此刻是否也笼罩在同样的阴云之下?
华兰,再等等我。他在心中默念。待我扫清这朝野迷雾,定接你们回来,再不分离。
然而,命运的波澜,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人。在袁文绍全力应对京城危局之时,千里之外的扬州,一场针对盛华兰的阴谋,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这一次,危险并非来自波谲云诡的朝堂,而是后宅之中,那些被嫉妒与贪婪吞噬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