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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局之弈:京城暗涌

知否之华兰正传

英国公府的西跨院,是袁文绍年少时常住的地方。时隔多年再次踏入,一草一木都还保留着旧时模样,只是物是人非,心境已大不相同。

亲随将行装简单安置好,点亮烛火。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晕开,照出袁文绍沉静的侧脸。他并未急着歇息,而是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开始整理江南所得。

从曹鉴、刘德海的贪腐案,到扬州盐商的异常反应;从盐场的“意外”,到漕帮的断腿事件;从知府赵德坤的暧昧态度,到卢有才等盐商背后的神秘靠山……一条条,一件件,在笔端流淌。

他写得很慢,很仔细。哪些是确凿证据,哪些是合理推测,哪些是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关键点,都用不同笔法标注清楚。

尤其是沈追提到的漕帮内部矛盾,以及可能存在的、连接盐利与京城势力的那条暗线,他反复斟酌,圈了又圈。

写到深夜,才堪堪收笔。厚厚一沓纸,密密麻麻,字迹遒劲。这不仅是江南盐案的记录,更是他回京后破局的依凭。

吹熄烛火,和衣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风声呜咽,像极了京城暗处涌动的波澜。

次日清晨,袁文绍刚用过早膳,英国公便派人来请。

到了书房,除了英国公,还有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的文士,身着常服,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精明。

“文绍,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王明远王大人。”英国公介绍道,“明远与我,是多年故交,可以信赖。”

袁文绍心中一凛,右佥都御史,虽只是正四品,却是都察院实权职位,掌分道巡察,可风闻言事,地位关键。他连忙行礼:“下官见过王大人。”

“伯爷不必多礼。”王明远还礼,神色凝重,“老公爷已将大致情形告知下官。东宫之事,确实棘手。三法司会审昨日已开始,主审乃大理寺卿方正、都察院右都御史郑廉、刑部左侍郎孙志远。副审及陪审官员若干,其中多为齐国公一系,或与齐国公交好者。”

英国公冷哼道:“郑廉是齐国公的姻亲,孙志远当年是曹鉴提拔的。这阵容,摆明了是要将太子往死里审。”

“正是。”王明远点头,“昨日第一次过堂,便对那东宫录事用刑,迫使其重复口供,并诱导其攀扯更多东宫属官。已有三名詹事府官员被牵连下狱。方正虽不喜用刑,但郑廉态度强硬,又有‘证据’在手,他也不好太过阻拦。”

袁文绍皱眉:“那伪证书信,可曾当庭出示?笔迹鉴定如何?”

“出示了,但非原件,是摹本。”王明远道,“至于笔迹,已请了翰林院两位善鉴字迹的老学士看过,皆言与太子平日奏对笔迹‘极为相似’,但细微处,因是摹本,难以百分百断定。郑廉等人便咬定是太子为避人耳目,刻意变换笔锋所书。”

“荒唐!”袁文绍怒道,“既是谋逆通信,自当隐秘,何以用日常笔迹?既要变换,又何以‘极为相似’?此乃自相矛盾!”

“伯爷所言极是,明眼人皆能看出破绽。”王明远叹道,“但如今,对方要的并非铁证如山,而是要制造疑云,动摇圣心。只要圣上对太子生出疑心,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大半。更何况,还有那‘交通边将’的重罪指控,最是犯忌。”

英国公沉声道:“文绍,你整理的江南条陈,可带来了?”

“带来了。”袁文绍取出昨夜所书,双手呈上。

英国公与王明远一同细看。王明远看得尤其仔细,不时询问细节,袁文绍一一作答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王明远放下最后一页纸,长长吐了口气。

“伯爷心思缜密,所获线索虽零碎,却皆指向关键。尤其是这漕帮与盐商、曹鉴旧部之间的利益输送,以及可能存在的、通向京城的脉络,若能证实,便可反证曹鉴余党势力犹在,且图谋深远。他们构陷东宫,或是为自保,或是为搅乱朝局,以利可图。”

“王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袁文绍看向他。

“下官以为,伯爷这份条陈,不宜直接以奏章形式上达天听。”王明远分析道,“一来,伯爷是东宫旧人,此时上奏为东宫辩白,容易被视为党附,效果适得其反。二来,条陈中多为线索与推测,确凿证据不足,若贸然呈上,被对方反诘,恐陷被动。”

“那该如何?”

“可由此事无关之人,以风闻奏事之权,将其中部分疑点,特别是曹鉴余党可能在江南乃至京城仍有活动、意图不轨之事,上达天听。”

王明远目光炯炯,“不需直接联系东宫案,只需引起圣上对曹鉴余党未清、仍在为祸的警惕。圣上多疑,尤其忌惮臣下结党与边将勾结。

曹鉴已因‘结党营私、贪墨边饷’被诛,若其余党仍在活动,甚至可能构陷储君,圣上岂能不察?”

英国公抚掌:“明远此计甚妙!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。他们用曹鉴的钉子构陷东宫,我们便揭穿曹鉴余党的阴谋。只是,这‘无关之人’……”

王明远微微一笑,压低声音:“都察院中,并非铁板一块。左副都御史周廷是齐国公的人,但还有一位左佥都御史李焕,素来耿直,与周廷不和,且当年曾因曹鉴贪墨边饷之事,上过弹章,对曹鉴一党深恶痛绝。下官或可设法,让他‘偶然’得知一些江南曹鉴余党的线索……”

袁文绍眼中一亮:“李大人若肯出手,以风闻奏事,确是最佳人选。只是,如何让他‘偶然’得知,而又不露痕迹?”

“此事交由下官来办。”王明远道,“伯爷可继续暗中追查漕帮线索,若能拿到实证,届时里应外合,效果更佳。另外,伯爷回京,各方必然关注。这几日,必有各色人等登门,伯爷或可借此,观察风向,甚至……引蛇出洞。”

三人又密议良久,定下方略。王明远先行告辞,悄然离去。

袁文绍送走王明远,回身对英国公道:“岳父,这位王大人,可靠么?”

英国公颔首:“明远出身寒门,是科举正途,为人清正,有才干,只是不善钻营,故而在都察院多年,止步佥都御史。他与曹鉴有旧怨是真,与齐国公一系也无往来。更重要的是,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,其子当年卷入一桩案子,是我出手保下的。此事机密,鲜有人知。”

袁文绍这才放心。官场之中,利益勾连固然常见,但有些时候,人情与恩义,是更牢固的纽带。

果然,如英国公和王明远所料,袁文绍回京的消息,如一阵风般迅速传开。从下午开始,拜帖便如雪片般飞入英国公府。

有纯粹礼节性问候的,有昔日同僚故旧邀约的,也有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。袁文绍一概以“旅途劳顿,偶感风寒,需静养数日”为由,婉拒了所有邀约,但拜帖都仔细看过,让管家一一登记,并回了合乎礼数的谢帖。

他在等,等那些真正沉不住气,或者别有深意的人,主动找上门来。

第三天午后,一份特殊的拜帖送到了袁文绍手中。帖子很朴素,落款是“世侄 顾廷煜”。

顾廷煜?宁远侯府的顾廷煜?他怎么会来?

袁文绍微微皱眉。顾家与袁家并无深交,顾廷煜是宁远侯嫡长子,但体弱多病,常年静养,很少参与朝堂之事。他此时来访,意欲何为?

“请顾公子到偏厅稍候,我即刻便到。”袁文绍略一沉吟,吩咐道。

偏厅里,顾廷煜一身月白长衫,坐在椅中,脸色比常人苍白些,但眼神清亮,气度沉静。见袁文绍进来,他起身拱手,因动作略急,轻咳了两声:“廷煜冒昧来访,打扰伯爷静养,还望恕罪。”

“顾公子客气了,请坐。”袁文绍还礼,在主位坐下,打量着他,“顾公子玉体欠安,何事劳烦亲至?”

顾廷煜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,握在手中暖着,缓缓道:“实不相瞒,廷煜此来,一是代家父问候伯爷。家父听闻伯爷回京,本欲亲至,奈何旧疾发作,不便出门,特命廷煜前来致意。”

“侯爷有心了,改日文绍再登门拜望。”袁文绍客气道。宁远侯顾偃开是开国功臣之后,爵位尊荣,但近年因身体原因,已不太过问朝政。

“这其二,”顾廷煜抬眸,目光清澈地看向袁文绍,声音压低了些,“是受人之托,给伯爷带句话。”

“哦?受何人所托?带何话?”袁文绍心中微动,面色不变。

“托付之人,伯爷或许认得,扬州,沈追。”

袁文绍瞳孔微微一缩。沈追?他怎么会认识顾廷煜?又托顾廷煜带话?

顾廷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微微一笑道:“沈追是苏州人,其母出身苏州顾氏,算起来,是我的远房表亲。他赴京赶考,前日来府中拜会,与我谈起在扬州偶遇伯爷之事,对伯爷的学识气度,颇为钦佩。他本欲亲来拜会,又恐伯爷事忙,且他一个白身书生,贸然登门,恐惹闲话,故托我转达。”

原来还有这层关系。袁文绍恍然,问道:“沈公子有何话要说?”

“他说,”顾廷煜字句清晰,缓缓道,“漕帮内部,确有不和。负责两淮盐运的副帮主罗横,与大当家‘过江龙’陈霸,因去岁一批货的分成,早已心生嫌隙。

近日,罗横最得力的手下,一个叫‘疤脸刘’的头目,在清江浦码头与人械斗重伤,昏迷前曾嘶喊‘陈霸不仁,休怪我不义’。

此事被压下,但漕帮底层已有风声。此外,罗横有一宠妾,是其从扬州瘦马巷赎出的,与扬州盐商卢有才府中一名逃妾,是同胞姐妹。”

袁文绍心中剧震!沈追带来的这个消息,比之前在茶楼所言,更加具体,更加要害!

罗横与陈霸不和,“疤脸刘”重伤前的嘶喊,罗横宠妾与卢有才逃妾的关系……这几条线索,若能善加利用,足以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漕帮内部,撬开一道缝隙!而这条缝隙,很可能直通盐商,甚至通向更深处!

沈追一个赴考书生,竟然能打探到如此隐秘的消息?是他自己查到的,还是……有人借他之口,传递给自己?

顾廷煜似乎知道袁文绍在想什么,接着道:“沈追还说,这些消息,是他离扬北上时,偶遇一位昔日同在书院、如今在漕帮做些文书杂事的老友,酒醉后吐露。

其真伪,他无法保证,但想着或对伯爷有用,故特来相告。他还说,漕帮水深,望伯爷慎之。”

袁文绍深深看了顾廷煜一眼。这位久病的宁远侯世子,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同世事。他选择在此敏感时刻,亲自来传递这样一个消息,是单纯受表亲所托,还是另有深意?宁远侯府,在这场风波中,又持何种立场?

“多谢顾公子告知,也请代我谢过沈公子。”袁文绍不动声色,“这些消息,确有意思。不知顾公子对如今朝局,有何看法?”

顾廷煜轻轻咳嗽两声,苍白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潮红,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廷煜一介病体,久不问外事,朝局大势,岂敢妄言。

只是,家父偶尔提及,水浑之时,方见真金;风急之地,乃知劲草。伯爷乃国之栋梁,行事自有章法,廷煜唯有祝愿伯爷,能拨云见日,守得本心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,却又意味深长。水浑风急,是在说当前朝局。真金劲草,是提醒也是期望。守得本心,则是劝诫。

“顾公子金玉良言,文绍谨记。”袁文绍正色道。

顾廷煜笑了笑,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,临走前,似不经意道:“对了,沈追还说,他在京中,暂住城南‘悦来客栈’,若伯爷有何垂询,可随时相召。”

送走顾廷煜,袁文绍站在偏厅檐下,望着庭中渐起的暮色,心中波澜起伏。

沈追的消息,来得正是时候,也太过巧合。是沈追自己有心探查,还是有人借他之口递话?若是后者,会是谁?顾廷煜?还是顾廷煜背后的宁远侯府?他们在此事中,又想得到什么?

而漕帮这条线,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。陈霸与罗横的矛盾,卢有才与罗横的隐秘联系……这潭水,果然深得很。

他必须尽快行动。王明远那边在都察院布局,他这边,也要抓紧对漕帮的查探。

“来人。”袁文绍低声唤道。

一名亲信悄然出现。

“你亲自去一趟城南悦来客栈,找到一位叫沈追的苏州举子,客气些,请他过府一叙,就说……我有些江南风物,想向他请教。

”袁文绍吩咐道,“另,挑选几个机灵可靠、熟悉江湖门道的人,我要知道漕帮副帮主罗横,以及大当家陈霸,最近的一切动向,越详细越好。记住,务必隐秘。”

“是!”亲信领命而去。

袁文绍转身回屋,摊开地图,目光落在漕运枢纽清江浦的位置上。

疤脸刘在清江浦重伤……清江浦,那是漕粮和盐船汇集转运的要冲,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的复杂之地。

或许,该去那里看看了。

但眼下,他还不能离开京城。东宫会审正在进行,朝局诡谲,他必须坐镇中枢,与英国公、王明远等人保持紧密联系,随时应对朝堂上的风浪。

只能先派得力人手前去查探。

夜色渐浓,英国公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,将这偌大的府邸映照得一片宁静。但袁文绍知道,这宁静之下,是无数暗流在汹涌碰撞。

京城的棋局,已经布下。他执子入局,步步惊心。

而千里之外的扬州,华兰可安好?承志、承业,是否又在问爹爹何时归?

他走到窗边,望向东南方向。明月未升,只有浓重的云层,低低压在京城上空,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雨,正在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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