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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波

知否之华兰正传

宁远侯府被查抄那日,京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
往日里车马盈门、煊赫非凡的侯府,被御林军和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。抄家的官员唱念着清单,仆役哭喊奔逃,女眷被集中在侧院,瑟瑟发抖。绫罗绸缎、古玩珍奇、金银锭子被一箱箱抬出,在雨水中堆积成山,又迅速被油布盖住,运往内承运库。

宁远侯顾偃开与世子被上了重枷,押入诏狱。侯夫人顾氏试图悬梁自尽,被救下,一同下狱。昔日依附于侯府的官吏、门客,被牵连下狱者众。

一时间,京城勋贵、文武百官,人人自危,与宁远侯府有过从者,纷纷上表自辩,或急于撇清关系。
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曾经权势熏天的侯府,一夜之间,沦为阶下囚,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,只是那谈资里,多是唏嘘与后怕。

与宁远侯府的凄风苦雨相比,西城袁宅却显得异常宁静,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庄重。门前“袁宅”的匾额依旧,只是门庭内,多了几分皇家赏赐的器物,往来道贺的宾客也络绎不绝。华兰如今是“定北伯夫人”、“三品淑人”,身份已然不同。

但她无心理会这些虚礼。圣旨下后,她强撑着精神,料理了府中受伤的仆役(春桃头上裹着纱布,却坚持在她身边伺候),清点了损失,又亲自出面安抚了受惊的邻里。

永昌伯府梁大娘子亲自过来探望,带了许多药材补品,言语间满是欣慰与后怕。盛家大娘子也来了,抱着女儿和华兰,又是哭又是笑,只说老天有眼。

华兰一一应对得体,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忧色,却挥之不去。冯保带来的消息太模糊,“身负重伤,吉人天相”,这八个字,足以让她夜夜辗转,食不知味。

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不安,近来胎动频繁。华兰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,心中酸楚与期盼交织。这是她和文绍的孩子,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到来的希望。她必须为了他(她),也为了承志,稳住心神。

这日,她正在查看宫中赏下来的缎匹,准备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些小衣,外头忽然通传,忠勤伯府来人了,是袁夫人身边得用的赵妈妈。

华兰心头微动。宁远侯府事发后,忠勤伯府一直很安静。她知道,父亲和母亲心中必定也是惊涛骇浪,尤其是三弟袁文煜牵扯其中,虽未明旨定罪,但前途已毁,三房算是彻底没落。父母此刻派人来,想必心中复杂。

赵妈妈进来,眼圈有些红,先行了大礼:“给淑人请安。” 如今华兰品级高于袁夫人,礼不可废。

“妈妈快请起。” 华兰示意春桃看座,“母亲可安好?父亲身子如何?”

赵妈妈谢了座,拭了拭眼角,道:“伯爷和夫人……身子倒还硬朗,只是心里……唉。三爷的事,夫人哭了好几场,伯爷也气得病了一场,如今才好些。

今日派老奴来,一是代伯爷和夫人恭贺淑人晋封之喜;二是……夫人有几句话,让老奴务必带到。”

“妈妈请讲。”

赵妈妈压低声音:“夫人说,宁远侯府倒台,虽是罪有应得,但朝中局势怕是更加复杂。定北伯在北疆立下大功,又揭发奸佞,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。

夫人让淑人千万谨言慎行,莫要因一时得意,招了旁人眼。府中往来,尤其要仔细,那些攀附的、打探的,能推则推。一切……等定北伯平安回京再说。”

华兰点头:“母亲思虑周全,我记下了。请妈妈回禀母亲,华兰晓得轻重,定不会行差踏错。也请母亲和父亲保重身子,三弟……三弟年轻糊涂,还需父母慢慢教导。”

提到袁文煜,赵妈妈神色一黯,含糊应了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柳家……前日递了话,说柳姨娘在娘家‘病’着,日夜惊惧,想求淑人……在陛下或永昌伯府那边,递个话,能否……能否从轻发落?柳家愿献出全部家财,只求保柳姨娘一命。”

柳氏。华兰想起那个雨夜递来血证、苍白惊惧的女子。她是关键人证,但也确实是被卷入的无辜者。宁远侯府倒了,她的作用已然不大,但若无人说话,按照律法,作为涉案人员的家眷,恐怕也难逃罪责。

“柳姨娘……确是可怜。” 华兰沉吟道,“此事我记下了。但陛下圣裁,非我等可以置喙。我只能试着向永昌伯夫人提一提,成与不成,不敢保证。”

“有淑人这句话,柳家便感恩戴德了!” 赵妈妈连忙道谢。她知道,以华兰如今新晋的恩宠和与永昌伯府的关系,肯开这个口,已是天大的情分。

送走赵妈妈,华兰独自坐了许久。三房的前途,柳氏的命运,朝堂的暗流,还有北疆的夫君……千头万绪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她知道,这场风波远未结束,余波所及,每个人都需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
又过了几日,宫里竟派了两位太医前来,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,为定北伯夫人请平安脉,并送来安胎滋补的药材。太医诊脉后,说胎象稳固,只是母体忧思过甚,需放宽心怀,静心调养。

皇后娘娘的关照,让华兰心中稍定。这至少表明,宫中对袁家,是安抚与看重的。

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为夫君归家做准备上。西院正房重新布置,添置了更舒适的床榻桌椅,地龙也提前检查修缮。

库房里清点出上好的伤药、补品,从人参鹿茸到金疮药膏,一应俱全。她还亲手缝制了几件厚实柔软的寝衣,想象着他穿上的样子。

承志似乎也知道父亲要回来了(虽然不知何时),近来格外黏她,常指着门口咿咿呀呀。华兰便抱着他,一遍遍地说:“爹爹快回来了,爹爹是打坏人的大英雄。”

等待的日子,漫长而煎熬。北疆战报时断时续,朝廷邸报上偶有提及“定北伯所部”、“北疆局势渐稳”,但关于袁文绍个人伤势的具体消息,却再也没有。华兰只能从太医带来的宫中密药消耗情况,猜测夫君的伤,恐怕不轻。

六月初,一个闷热的午后,华兰正陪着承志在廊下看雨后的蜻蜓,胡管事忽然从外头飞奔进来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紧张,声音都在发颤:

“夫人!夫人!回来了!伯爷……伯爷回来了!车驾已到城门口,宫里派了禁卫护送,马上就要到府了!”

华兰猛地站起,眼前一黑,扶住廊柱才站稳。怀里的承志被吓了一跳,瘪嘴要哭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 她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伯爷回来了!真的!车队已过朱雀街,马上就到家了!” 胡管事眼中含泪,重重重复。

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回来了!他真的回来了!但紧随而来的,是更深的恐惧——他伤得如何?是走着回来,还是躺着回来?

“快!快开中门!所有人,跟我去门口迎接!” 华兰将承志交给乳母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,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她换上了那套新晋的淑人礼服,戴上了诰命冠,在春桃和陶嬷嬷的搀扶下,来到府门前。府中所有仆役,能站着的,都肃立在门内两侧。

街道已被净空,远远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。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卫骑兵开道,后面是数辆马车。最前面一辆,是宫里派出的、装饰着明黄徽记的宽大马车,由四匹神骏的御马牵引。

车驾在袁宅门前缓缓停下。

华兰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住车门。

帘子被掀开。先下来的,是两名身穿御医服色的老者。然后,两名内侍小心地搬下一张铺设着厚厚锦褥的躺椅。

最后,一个身影,被内侍和亲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从车内挪到了躺椅上。

是袁文绍。

他穿着簇新的伯爵常服,脸色却是骇人的苍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,在看到门口那个盛装而立、泪流满面的女子时,骤然亮起,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星火。

他的左肩处,衣袍之下,隐隐透出包扎的痕迹,右腿似乎也有些不便,被小心地安置在躺椅上。

四目相对,隔着数步之遥,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,生死轮回。

华兰的眼泪汹涌而出,她想冲过去,想摸摸他的脸,想确认他真的活着,真的回来了。可脚下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,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呜咽出声。

袁文绍看着她,看着她隆起的小腹,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,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
他动了动唇,声音低哑微弱,几乎被夏日的风吹散,但华兰看懂了。

他说:“华兰,我回来了。”

简单五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积压的恐惧、委屈、思念与等待。

她再也忍不住,挣开春桃的手,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躺椅上的身影。每一步,都像走过他们分别后那些艰难绝望的日日夜夜。

终于,她在他面前停下,缓缓跪坐下来,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、轻轻地覆上他放在身侧、冰凉的手背。

真实的触感传来,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 她哽咽着,千言万语,只化作这四个字。

袁文绍反手,用尽力气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力道,虚弱,却坚定无比。

日光透过府门前枝叶的缝隙,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洒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。周遭的一切——肃立的仆役、威严的禁卫、好奇的邻里、闷热的空气——仿佛都消失了,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,和那历经生死劫难后,终于触碰到的、失而复得的温暖。

余波未尽,前路仍长。但至少在此刻,他们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