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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变

知否之华兰正传

京城,袁宅。

五月中旬的天,本该是明媚的,却因着连日阴雨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湿与晦暗。院里的海棠早已开败,绿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沉甸甸地挂着水珠。

华兰坐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是一件缝了一半的小儿夏衣,针线细密,是给承志预备的。可她的手指冰凉,针尖几次扎偏了位置。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疆,飞到了那支染血的箭矢上。

距离那封藏在蜡丸里的密信送出,已过去近二十日。杳无回音。永昌伯府那边,也再无新的消息递来,只说宫中一切如常,让她安心。可越是这般“如常”,她心头的不安就越是浓重,像这化不开的潮气,一层层裹上来,闷得人窒息。

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灼,这几日动得频繁。华兰放下针线,轻轻抚着小腹,低声呢喃:“孩儿别怕,爹爹会没事的,会平安回来的……”这话是说给孩子听,更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夫人,”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捏着一张帖子,“宁远侯府……又下帖子了。”

华兰心尖一颤,接过帖子。是宁远侯夫人顾氏的名义,邀她三日后过府赏荷,语气依旧客气。只是这一次,帖子末尾,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:“闻袁将军在北疆偶染微恙,妾身甚为挂念,府中恰有良医,可荐予夫人。”

“偶染微恙”……他们知道了!他们知道夫君受伤了!而且,这看似“关切”的言辞,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试探——我们知道袁文绍的状况,甚至可能知道他的位置,我们手里有“良医”,也有可能是“毒药”。

华兰指尖用力,几乎将帖子捏破。她稳了稳心神,对春桃道:“去回话,就说我近日身子也有些不爽利,恐过了病气给侯夫人,待身子大好了,再登门致谢。”

她不能去。去了,就是羊入虎口。对方这是要逼她现身,或是想从她这里套话,甚至可能……直接扣下她作为人质。

“可是夫人,这般回绝,宁远侯府那边会不会……”春桃担忧。

“顾不得了。”华兰打断她,“胡管事呢?让他加派人手,尤其是夜里,府中各处都要有眼睛盯着。还有,告诉陶嬷嬷,近日采买尽量从后门分散出入,减少目标。若有任何生面孔在府外逗留,立刻来报。”

“是。”春桃急急去了。

华兰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,没有点灯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从脚底缠绕上来。对方已经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,开始明目张胆地施压和威胁。夫君在北疆生死未卜,她在京城孤立无援,宁远侯府犹如一头蛰伏的猛兽,随时可能扑上来,将她和她珍视的一切撕得粉碎。

她能依靠谁?永昌伯府?盛家?他们或许有心,但面对一个圣眷正浓、势力盘根错节的侯府,又能有多少胜算?皇帝那里……永昌伯的密折递上去也有些时日了,为何还没有动静?是证据不足?是有所顾忌?还是……连皇帝也暂时动不了宁远侯?

一个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她甚至想到,若夫君真的……她和承志,还有腹中这个未出世的孩子,该怎么办?宁远侯府会放过他们吗?

不!不能这么想!华兰猛地摇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。夫君说过,让她等他回来。他一定能回来!她必须相信!
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伴着隐约的哭喊和呵斥。声音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。

华兰心头一跳,霍然起身。出事了!

她刚走到门口,就见胡管事踉跄着奔来,脸上又是血又是泥,衣衫破碎,眼中满是惊怒与绝望。

“夫人!不好了!前门……前门被人围了!是五城兵马司的人!”

“什么?!”华兰眼前一黑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拿着搜查令,说是奉上命,缉拿勾结外敌、私通边关的逆党!要、要搜查府邸,还要带走夫人问话!”胡管事声音嘶哑,“陶嬷嬷带人拦着,已经被推倒了!春桃姑娘……春桃姑娘被打伤了!”

五城兵马司!宁远侯夫人那个侄儿任职的地方!他们竟然敢公然围府拿人!还扣上了“勾结外敌、私通边关”的滔天罪名!这是要赶尽杀绝,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!

怒火与寒意瞬间席卷了华兰全身,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。怕是没有用的,哭也是没有用的。对方既然敢来,就是有备而来,要将她和袁宅,彻底钉死在“逆党”的耻辱柱上。

“承志呢?”她第一个想到儿子。

“哥儿在乳母房里,老奴已让两个家丁护着,从后园角门先走……”胡管事急道。

“走?走得了吗?”华兰冷笑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他们既然敢围府,后门、角门,必然也有人把守。此刻出去,才是自投罗网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,声音沉静得可怕,“胡管事,你听着。他们敢来,无非是仗着那张不知真假的‘搜查令’和宁远侯府的势。

但这里,是圣上亲赏给二爷的宅邸,是我有诰命在身的袁二奶奶的府第!没有圣旨,没有三司会审,仅凭五城兵马司一张纸,就想拿我?休想!”

她转身,从妆匣底层拿出那柄袁文绍留下的匕首,藏在袖中。又取出自己的诰命文书和地契房契,郑重地交给胡管事。

“胡管事,你身手好,找个机会,翻墙出去。不要回伯府,直接去永昌伯府!若永昌伯府也被盯上,就去盛家!务必将此间情形,告知我父亲和永昌伯爷!告诉他们,宁远侯府狗急跳墙,要对我母子下毒手了!”

“夫人!我不能走!我走了,您和哥儿怎么办?”胡管事急得眼睛通红。

“你留下,也护不住我们,反而可能白白送了性命,误了报信!”华兰厉声道,“快去!这是命令!记住,若我……若我有不测,这些东西,便是证据!定要送到能为我们做主的人手里!”

胡管事看着华兰决绝的眼神,知道再无转圜,重重磕了一个头,将文书仔细塞入怀中,转身没入黑暗中。

华兰定了定神,对闻声赶来的、吓得瑟瑟发抖的仆妇们道:“不必惊慌。去,把正厅的门窗都打开,点上所有的灯。春桃……扶我过去。”

她要堂堂正正,坐在那里,等着那些人进来。她要看看,他们到底敢不敢,将这“逆党”的污水,泼到一个有诰命、夫君正在边关血战的妇人身上!

正厅里灯火通明,华兰端坐在主位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春桃额头带血,被简单包扎了,强撑着站在她身侧。其余仆役,能站的都站在廊下、厅中,虽然恐惧,却无人退缩。

前院的喧哗越来越近,伴随着粗暴的撞门声和呵斥。

“轰”的一声,大门似乎被撞开了。杂沓的脚步声涌入院中。

“搜!给我仔细地搜!任何可疑书信、物件,都不能放过!拿下袁华氏!”一个尖利的声音高喊着。

火把的光芒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,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冲了进来,当先是一个穿着兵马司官服、神色倨傲的年轻武官,正是宁远侯夫人的侄儿,顾成峰。

他看到端坐厅中、神色平静的华兰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狞笑:“袁二奶奶,哦不,逆党家眷袁华氏!你的事发了!奉上命,搜查逆证,押你回去受审!识相的,就乖乖跟我们走,免受皮肉之苦!”

华兰抬眼,目光冷冷地扫过他,没有起身,声音清晰而稳定:“顾大人,好大的威风。不知顾大人奉的是哪道‘上命’?可有圣旨?或是三司签押的驾帖?”

顾成峰没想到她如此镇定,还敢反问,哼道:“自然是奉了上官之命!五城兵马司缉拿要犯,何需圣旨?袁文绍在北疆勾结鞑靼,证据确凿!你作为其妻,必是同党!休要狡辩!来人,给我拿下!”

“我看谁敢!”华兰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。她身量不高,此刻却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。“我夫君袁文绍,乃朝廷正三品昭毅将军,此刻正在北疆为国浴血奋战!我乃圣上亲封五品宜人,有诰命在身!你一无圣旨,二无驾帖,仅凭一句空口白话,就敢带兵擅闯朝廷命妇府邸,污蔑边关大将,还要拿我?顾成峰,你宁远侯府,是想造反吗?!”

最后一句,她几乎是厉喝出声,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,竟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兵丁震得一时不敢上前。

顾成峰脸色一变,没想到华兰如此牙尖嘴利,句句扣在要害上。他今日所为,本就是受了姑母(宁远侯夫人)密令,伪造了搜查令,想来个先斩后奏,将华兰拿下,坐实罪名,等生米煮成熟饭,宫里和朝堂那边自然有姑父周旋。可若真闹到“造反”的层面上,事情就大了。

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言!我等奉命行事,搜出证据,自然由不得你狡辩!”顾成峰色厉内荏,“给我搜!”

兵丁们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始在各处翻箱倒柜。瓷器碎裂声,家具倾倒声,仆妇的惊叫声,混成一片。

华兰没有阻止,只是冷冷地看着。她知道,对方既然敢来,就不会空手而归。必定是准备了“证据”,要趁乱“搜”出来。

果然,片刻后,一个兵丁捧着一个木盒,高声叫道:“大人!搜到了!在书房暗格里,有与北边来往的密信!还有……还有鞑靼的狼头令牌!”

顾成峰脸上露出得色,快步上前,打开木盒,取出几封伪造的信件和一枚粗糙的狼头木牌(与袁文绍缴获的完全不是一回事),厉声道:“袁华氏!人赃并获,你还有何话说?!拿下!”

两名兵丁上前就要抓华兰的手臂。

“别碰我家夫人!”春桃尖叫着扑上来阻拦,被一个兵丁粗暴地推开,撞在柱子上,晕了过去。

华兰袖中的匕首悄然滑出半截,寒光凛冽。她已抱了必死之心,绝不受辱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圣——旨——到——!”

一声拖长了调的、尖利而威严的宣唱,如同惊雷,骤然在袁宅大门外炸响!

紧接着,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,甲胄摩擦的铿锵声,火把汇聚成的火龙瞬间将门外照得亮如白昼,将五城兵马司那些人手中的火把衬得黯淡无光。

一队身着明光铠、腰佩绣春刀的宫廷禁卫,如潮水般涌入,瞬间控制了整个前院。为首一人,面白无须,身着大红蟒袍,手持明黄卷轴,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、东厂提督冯保!

顾成峰和他带来的兵丁,全都僵在了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。

冯保目光如电,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和厅中剑拔弩张的场面,最后落在被兵丁围着的华兰身上,尖细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:“陛下有旨,相关人等,跪接!”

顾成峰腿一软,噗通跪下。他带来的兵丁也慌忙跪倒一片。

华兰缓缓松开袖中匕首,整理了一下衣襟,从容跪地。心中却是惊涛骇浪——圣旨?这个时候的圣旨?是福,还是祸?

冯保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
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宁远侯顾偃开,世受国恩,不思报效,反生豺狼之心。交通内外,勾结边将,私运军械,贻误军机,更兼构陷忠良,谋害勋戚,罪证确凿,实乃国之大蠹!着革去宁远侯爵,削去所有官职,立即锁拿下狱,交三司严审!其家产抄没,一应党羽,悉数缉拿,不得有误!”

“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顾成峰,身为朝廷命官,不思律法,甘为鹰犬,伪造令箭,擅闯命妇府邸,栽赃构陷,惊扰皇嗣,罪不容诛!着即刻革职拿问,移交刑部!”

“昭毅将军袁文绍,忠勇为国,身负重伤,仍力战不退,揭发奸佞有功。着即加封为定北伯,赏金千两,以示嘉奖。其妻袁华氏,深明大义,保全证据,于国有功,着晋封三品淑人,赐诰命冠服。钦此!”

圣旨念罢,满院死寂。

顾成峰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裤裆处一片湿迹,竟是吓尿了。他带来的兵丁,个个抖如筛糠。

华兰跪在地上,脑中嗡嗡作响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宁远侯……倒了?夫君……加封伯爵?自己……晋封淑人?

巨大的冲击与狂喜之后,是无尽的虚脱和后怕。她身子晃了晃,几乎支撑不住。

冯保合上圣旨,走到华兰面前,语气缓和了些:“袁淑人,请起吧。陛下闻知夫人受惊,特命咱家前来安抚。这些宵小之辈,自有国法处置。府上损失,内廷会一并补偿。”

“臣妇……谢陛下隆恩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华兰声音哽咽,深深叩首。再抬头时,已是泪流满面。

不是委屈,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是沉冤得雪的激动,更是对远在北疆、生死不知的夫君,那锥心刺骨的牵挂与担忧。

他加封了伯爵,可他也“身负重伤”!

“冯公公,”华兰急切地问,“不知……不知外子伤势如何?北疆战事……”

冯保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低声道:“陛下已派了太医,携宫中最好的伤药,星夜兼程赶往北疆。定北伯吉人天相,定能逢凶化吉。夫人还需保重自身,您……可是有双身子的人。”

华兰一怔,下意识抚上小腹。连陛下都知道了?
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。宁远侯府倒了,但夫君的安危,仍是悬在心头最重的石头。

冯保不再多言,指挥禁卫将顾成峰等人锁拿带走,又留下部分人手清理府邸、保护华兰安全,便回宫复命去了。

一场泼天大祸,来得突然,去得也突然。但留在袁宅众人心头的震撼与余悸,却久久不散。

华兰在春桃和陶嬷嬷的搀扶下,回到内院。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和受伤的仆役,她心中酸楚,却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。

最黑暗的时刻,似乎已经过去。陛下出手了,宁远侯府这棵大树,终于被连根拔起。她和孩子,暂时安全了。

但她的心,依旧高高悬着,系在北疆那个浴血的身影上。

夫君,你一定……要活着回来。

夜色更深,但笼罩在袁宅上空的阴云,似乎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圣旨,撕开了一道口子,透进了微弱却坚定的天光。

【下接:宁远侯府被查抄,树倒猢狲散。北疆,袁文绍在昏迷前,将揭露内奸的铁证送出。华兰在晋封与担忧中,开始收拾残局,并着手准备迎接夫君——无论是凯旋的将军,还是重伤的丈夫——归家。而朝堂,一场更大的清洗与震荡,才刚刚拉开序幕…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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