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访永昌伯府的日子,定在了四月十六。华兰备了几色雅致的礼,一盆精心侍弄的兰花,两盒宫里新出的点心,还有给梁大娘子小孙女的一对精巧的金铃铛脚镯。
梁大娘子亲自在二门迎她,依旧是爽利热情的模样,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:“可算把你盼来了,自打上回见了,我就念叨,这般齐整妥帖的人儿,该多走动才是。”
进了花厅,分宾主落座。梁大娘子打量她,笑道:“气色倒好,可见是个心宽的。只是眼底下有点青,可是为着北边的事?”
华兰心下微动,知道梁大娘子是明白人,便也不十分遮掩,叹了口气:“不瞒伯夫人,心里确是悬着。夫君远在边关,音讯难通,近来又听闻些粮草上的风波,更是寝食难安。”
梁大娘子挥退了伺候的丫鬟,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,这才压低声音道:“你既来了,我也不与你绕弯子。
粮草被劫的事,里头确有蹊跷。我家伯爷在兵部也有几个旧识,听说那批粮草出京时就有些拖延,押运的将领也非惯常走那条线的,像是……临时凑的。”
“临时凑的?”华兰心头一跳。
“嗯。”梁大娘子点点头,声音更轻,“而且,滁州那地方,早年剿匪甚是得力,这些年算得上太平。突然冒出能劫军粮的‘流民’,还偏偏是送往北军前线的,你不觉得太巧了些?”
华兰指尖冰凉:“伯夫人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故意为之?”
“是不是故意,现下没证据,不敢妄言。”梁大娘子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“但朝中为此事,已是吵翻了天。
主事官员自然推诿是流民作乱,监管不力。可也有人揪着不放,尤其几位素来与宁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了华兰一眼,改口道,“与某些人家不甚和睦的御史,已上奏质疑兵部调度失当,甚至暗指有人中饱私囊,或是……故意延误军机。”
故意延误军机!这罪名可比贪墨要重得多。
“圣上如何决断?”
“圣上震怒,已下旨严查,三司和兵部如今是焦头烂额。但查案需要时间,北边的将士却等不得。”梁大娘子放下茶盏,正色道,“华兰,我与你母亲是手帕交,有些话,我便直说了。此事,恐怕不仅是冲着北边,也是冲着你们袁家,尤其是冲着你家二郎去的。”
华兰屏住呼吸:“请伯夫人明示。”
“北军主将镇北侯,是稳妥的老将,但年事已高,近年军中事务多交由几位副将协理。你家二郎年轻有为,又是京中勋贵子弟,圣上钦点赴边,本就惹人注目。
若此时北边因粮草不济出了岔子,无论是战事不利,还是军心浮动,首当其冲要担责的,除了主官,便是这些协理的副将。
尤其,”梁大娘子目光锐利,“若是有人再翻出旧账,将你上次采买粮食、二郎拆假山等事,与此次粮草被劫勾连起来,暗示你们夫妇二人行事‘不祥’,或‘有碍国运’,那便是百口莫辩。即便圣上英明,不予采信,但这污名一旦沾上,二郎的前程,你们袁家的名声,恐怕……”
华兰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。梁大娘子的话,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。这不是简单的政敌攻讦,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阴谋,目的就是要将袁文绍彻底打落尘埃,甚至拖垮整个忠勤伯府。而她和承志,在京中便是最好拿捏的“人质”和“话柄”。
“伯夫人,”华兰稳住心神,起身敛衽一礼,“多谢伯夫人直言相告。此等大恩,华兰没齿难忘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梁大娘子扶起她,叹道,“我也是看不过眼。你家二郎是做实事的,不该受这等腌臜气。我今日与你言明,一是让你心中有数,早作提防。
二是告诉你,此事也非铁板一块。朝中清流,如翰林院李学士、都察院刘御史等,对此事亦有疑虑,正在暗中查访。永昌伯府虽不才,也愿在力所能及处,为你家说几句公道话。”
华兰心中感激,再次道谢。她知道,梁大娘子的承诺,在此时无异于雪中送炭。
“你也无需太过忧心。”梁大娘子拍拍她的手,“你在京中,稳住阵脚便是最大的助力。门户守好,孩子带好,行止无差,便是对那些流言最好的回击。至于北边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隐约听得,你娘家盛家,似乎有些动作?”
华兰心知此事瞒不过明眼人,便也低声道:“不敢瞒伯夫人,家父与兄长确有些打算,想筹措些紧需之物,设法送往北边,略尽绵力,也是安自家之心。”
梁大娘子赞许地点头:“盛家是厚道人家。此事需万分谨慎,若有需遮掩或行方便之处,永昌伯府在漕运和几处关隘还有些许薄面,或可相助。”
这承诺比金子还重。华兰深深一福:“伯夫人大恩,华兰与袁家,铭记于心。”
“不说这些。”梁大娘子摆摆手,脸上又露出爽朗的笑,“今日你既来了,便陪我好好说说话,用了饭再走。我那儿媳回娘家了,正闷得慌。”
从永昌伯府出来,华兰心中既沉甸甸,又踏实了些。沉重的是,局势果然比她预想的更凶险;踏实的是,并非孤立无援,前路虽暗,却已隐约可见几盏引路的灯。
回到袁宅,她立刻修书两封。一封给忠勤伯,将梁大娘子的提醒和承诺委婉转达;另一封给盛家大娘子,除了报平安,更将永昌伯府愿意暗中相助的消息告知,以便父亲和兄长筹划时,多条路子,多份保障。
信送出后,她又唤来胡管事。
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胡管事,你从前在军中,可知晓有什么法子,能更快、更稳妥地将一些紧要的、不便经官道的东西,送到北疆特定的人手中?不必是大批粮草,或是书信、小件物品。”华兰问得仔细。
胡管事思索片刻,道:“回夫人,若不走官驿急递,又想避开寻常关卡盘查,要么走隐秘商道,要么……借助边军自己的后勤补给线,但需有军中可靠之人里应外合。”
“边军自己的补给线?”
“是。北军各部,尤其是一些驻守固定关隘的营队,常有固定的民夫或合作已久的商队,定期运送一些非军械的日常补给,这条路子相对固定,也较官道松散些,若打点得当,夹带些私人物品,并非不可能。
只是,”胡管事面露难色,“这需要军中有人接应安排,且必须绝对可靠,否则便是私通边军的大罪。”
华兰沉吟。这路子比单纯依赖盛家商队更直接,但也更冒险。关键在于,北疆那边,是否有绝对可靠、且有能力安排此事的人?
她想起袁文绍信中提到的那位“镇北侯”,是父亲旧同袍,对文绍颇为照拂。但此事关乎身家性命,镇北侯是否会为了一个下属的家眷,冒如此风险?
或许……可以试试?不经过高层,只寻袁文绍身边最亲信的副将、亲兵?
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,但眼下信息太少,还需从长计议。
“我明白了。胡管事,此事你暂且放在心里,留意着。另外,府外那些‘眼睛’,近日可还有?”
“比前些日子更隐蔽了,但仍在。小人按夫人吩咐,只作不知,但加强了夜巡,尤其注意后墙和角门。”胡管事回道,“还有一事,前日采买的李婆子说,有人向她打听府上近来的用度,特别是米粮采买的数量和来源,问得颇细。李婆子机警,只推说不知详细,是外院统一采买。”
果然,对方已经开始从这些细枝末节入手了。华兰眼神微冷。
“告诉李婆子,她做得很好,赏她一两银子。往后府中一应采买明细,尤其是米粮油盐,对外一律含糊,若再有人打听,便说主家节俭,用量不多,来源是固定的老铺子,具体她也不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华兰想起一事,“我记得,庄子上李管事的儿子,似乎读过几年书,算账也利落?”
“是有这么回事,那小子机灵,如今在庄子上帮他爹管着账。”
“你让他明日进城来一趟,我有事吩咐他。”华兰心中有了个模糊的计划。对方想从经济用度上找茬,她便不能只守不攻。或许,该让一些“该看到”的人,看到些“该看到”的东西了。
胡管事领命而去。
华兰走到窗边,庭中海棠已谢,绿叶成荫。她望着那郁郁葱葱的绿意,心中那根名为“忧虑”的弦,缓缓被另一股更坚定的力量压下。
既然风雨欲来,躲是躲不掉的。那便理清手中的线,织一张自己的网。明处的礼数要周全,暗处的较量,也未必会输。
远在北疆的夫君,正在真正的沙场上搏杀。而她,在这没有硝烟却同样危险的京华之地,也必须为自己,为孩子,为他,搏出一方安稳的天地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【下接:盛家与袁家暗中筹备的物资开始秘密启运。华兰启用庄户子弟,开始布置疑阵。宁远侯府似乎得到了某些消息,开始针对盛家商路进行排查。而北疆,一封带着隐秘标记和特殊印鉴的“家书”,正以另一种途径,悄悄送往京城……】